苏黎世的雪还在下,但安全屋的屏幕上,已是另一番灼热的景象。
陆深面前并列着三个经过深度伪装的虚拟操作界面。第一个,连接着暗网某个顶级情报掮客的匿名商店,他刚刚以“矿业勘探爱好者”的身份,上传了一份经过精心“污染”的数据包。里面混杂了:
- 三份真实的、来自国际环保组织存档的旧报告扫描件,指控诺亚资源五年前在非洲某国油田开发中,存在“系统性隐瞒地下水污染数据”的行为,最终以巨额罚款和秘密和解告终。
- 两份被“巢穴-y”伪造了元数据、看似从某次不安全的商业会议中流出的ppt片段,暗示诺亚在东南亚的“社区关系预算”与当地官员的“政治献金”在时间和数额上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关联”。
- 最关键的一份,是一页经过超高精度伪造的邮件截图草稿,收件人显示为诺亚资源东南亚办公室某中层,内容提及t国滨海vii项目的初步nda(保密协议)报价已谈至3.2亿,但需确保后续评估“方向正确”……邮件没有署名,但措辞风格刻意模仿了已知的诺亚内部通讯习惯。
这份“情报包裹”被命名为「深度档案:巨头的阴影——诺亚资源新兴市场操作模式疑云(部分解密)」,标价十比特币。他设定,二十四小时内无人购买,商品自动销毁,且购买记录会被多重加密并指向一个位于东欧的僵尸网络。
鱼饵已经洒下,带着诺亚的腥味和精心调制的毒素。它不够致命,但足以引发瘙痒、猜疑,并在特定人群(如“北极光”的尽调团队、t国相关部门、审计人员,或与诺亚有竞争关系的媒体)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第二个界面,是“巢穴-y”实时抓取的全球能源行业论坛、专业通讯社关键词快讯以及社交媒体舆情分析。关键词:“诺亚资源”、“合规”、“t国”、“james tan”、“滨海vii”。目前,平静无波,只有零星的技术讨论。
第三个界面,是他个人的加密邮箱。一封来自完全陌生、一次性地址的邮件,在十分钟前悄然潜入。没有标题,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的附件,和一行冰冷的自动提示:「发件人ip已销毁。附件经检测,无常规病毒。建议在隔离环境打开。」
陆深没有碰那封邮件。他将其标记为最高风险,并启动了“巢穴-y”的沙盒环境,准备在完全隔离的状态下,进行初步探测。来历不明的信息,比已知的敌人更危险。
……
西装内袋里,那部从不响起、外观如同老式诺基亚的功能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预设的二进制编码信息。这个节点(代号“暗礁”)并非人类,是陆深早在布局之初,利用一次不起眼的系统升级测试机会,植入在集团外部访客及车辆登记系统数据流过滤层的一段静默程序。它不窃取数据,只按照预设的名单和规则,对公开流转的车牌、航班关联姓名(从合作商接口获取)进行实时比对。名单上有赵立春、赵瑞及其所有已知关联方。
信息解码后,是一串简洁的日志:
「触发规则:rv-7。目标:zhao rui。关联事件:航班caxxxx(温哥华-本市)落地;车牌尾号688(登记于“迅驰租赁”,实控人:赵立春妻弟)于落地后92分钟驶入机场到达层,接客后驶离。置信度:高。无集团预约记录。」
陆深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代码翻译过来,只有五个字:
「赵瑞已入境。」
赵立春的儿子,赵瑞,不在温哥华待着,突然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座他们共同所在的城市。没有通过集团渠道,用了关联公司的车。
这绝不是什么思乡情切或临时商务。
信息战的弓弦刚刚拉满,背后的荆棘,已然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后心。
陆深没有慌乱。他将赵瑞入境的信息存入一个名为“反击-迹象”的加密档案,与之前赵瑞公司被扫描的记录关联。然后,他的注意力回到第一个界面。
他需要为“鱼饵”增加一点“味道”,加速扩散。他通过另一个代理,登录了一个专业的能源投资者匿名论坛,使用了一个早已培育好、有少量发帖历史的“分析师”账号,发布了一个看似寻常的讨论帖:
「业内请教:如何看待近期某些国际巨头在东南亚,针对“濒枯老油田”突然表现出的超高溢价收购兴趣?背后是技术突破的预判,还是存在非商业因素的考量?纯技术讨论,请勿涉及具体公司。」
帖子措辞严谨,充满行业黑话,看起来像一个真正困惑的分析师在求教。但在帖子末尾,他“无意间”加了一句:
“顺便,有朋友提到诺亚在某个项目上似乎有些‘历史包袱’,不知有无知情人士可私下交流?”
这句“无意”的话,才是真正的钩子。它不会在公开论坛引发讨论,但会被爬虫抓取,也会被真正关注诺亚的人看到。它像一个路标,隐隐指向暗网上的那个“情报包裹”。
做完这些,他关掉论坛界面。接下来,是等待。等待暗网的购买者,等待论坛的私信,等待舆情分析出现异动。
他切换到加密邮箱,在绝对隔离的沙盒环境中,打开了那封神秘邮件的附件。
附件解压,里面不是文档,也不是视频,而是一段仅有十秒的、监控视角的黑白视频片段。
画面摇晃,光线昏暗,似乎是一个地下车库的角落。时间是夜晚。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画面,停下。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帽子的男人下车,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车库电梯。视频在男人即将进入电梯时戛然而止。
男人的脸在帽檐阴影和视频质量下很模糊,但走路的姿态、肩膀的轮廓,以及那件风衣的样式……陆深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是沈鉴的司机。
地点无法确认,但时间戳显示,是昨天凌晨——与香港“清洁工”协议执行、以及司机接到香港电话的时间,高度吻合。
视频没有附带任何文字说明。但它传递的信息,比千言万语更惊悚:
1. 有人拍到了沈鉴司机在敏感时间的秘密出行。
2. 这个人把视频发给了陆深。
3. 发件人知道陆深会关注,也知道这视频对陆深意味着什么。
这是警告?是挑拨?还是另一重更深的陷阱?
陆深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蔓延上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沈鉴的注视下跳舞。现在,这视频仿佛在告诉他:舞池里,并不只有沈鉴一个观众,还有别的、隐藏在更暗处的眼睛,并且,这只眼睛似乎想让他“看见”某些东西。
没等陆深从视频的寒意中完全抽离,他工作用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