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深蓝”实验室负责人陈一白的会面,安排在一周后,地点是市郊一个对外开放的、以“黑科技”体验为主题的私人图书馆。环境开放,反而比密闭空间更安全,也更符合“非正式交流”的定位。
陈一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质地精良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大学教授,而非执掌沈鉴最机密项目的科学家。他递给陆深一杯手冲咖啡,语气温和:“沈董说,你对资源分布的‘认知权’有独到见解。我很感兴趣。尤其是你提到,要将地缘政治和供应链动态纳入模型,这和我们目前的一个瓶颈不谋而合。”
陆深保持着谦逊而专业的姿态:“陈院士过奖。我只是从商业和投资的角度,觉得单纯的地质模型,无法应对真实世界的复杂性。比如,一个矿藏储量再丰富,如果所在地政局不稳,或者关键物流通道被掐断,其价值就趋近于零,甚至是负资产。”
“负资产……有意思的提法。”陈一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扫描仪,“那么,依你看,该如何量化这种‘政治风险’和‘供应链韧性’,并将其转化为我们ai模型可理解、可计算的参数呢?我们试过引入一些公开的政治风险指数,但粗糙,滞后,且充满噪音。”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沈鉴让陈一白来,不是来听理念,是来要方法论,甚至是来试探陆深手中是否握有非常规的数据渠道或分析工具。
陆深早有准备。他没有提及“巢穴-γ”或任何非法数据,而是从公开领域切入:“我们可以尝试构建一个‘多层动态网络模型’。底层是公开的全球贸易流、航运ais数据、大宗商品期货价格;中间层是特定地区新闻舆情的情感分析、关键基础设施(港口、铁路、电网)的实时运行状态监控(部分公开);顶层,则是通过机器学习,识别上述数据中,与历史危机事件发生前相似的‘异常共振模式’。风险,往往不是单一事件,而是一系列微小偏离常态的‘共振’。”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极大的算力和顶尖的算法团队。‘深蓝’在这方面是权威,我仅是抛砖引玉。”
陈一白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滑动。良久,他缓缓开口:“很系统的思路。尤其是‘异常共振模式’的提法,有启发。我们目前的模型,更多是‘预测资源在哪’,而你似乎在思考‘预测资源在何时、因何故会变得不可获取’。这是两个维度。”
他放下杯子,看着陆深,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锋已然不同:“陆总,你的这套思路,需要的数据维度很广,处理逻辑也复杂。如果……我们想邀请你,以特别顾问的形式,深度参与这个方向的模型优化,你是否愿意?当然,这会接触到实验室的部分非核心敏感数据,也需要你投入额外精力。沈董那边,我去沟通。”
邀请来了。这不是简单的交流,是准入许可,也是深度捆绑。进入“深蓝”,意味着触摸沈鉴帝国的终极大脑,但也意味着他的一切思考和数据需求,将在“深蓝”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陆深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说:“感谢陈院士的信任。能参与如此前沿的工作,是我的荣幸。我需要一点时间,评估我现有工作能否协调出足够的精力,确保不会耽误‘深蓝’的进度。我也会向沈董汇报,听取他的意见。”
回答滴水不漏,将决策权巧妙地交还给沈鉴,同时表明自己“工作优先”的态度。
陈一白似乎早就料到,微笑着点点头:“理解。期待你的好消息。”
会面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但陆深知道,从这一刻起,“深蓝”实验室对他的评估,已经悄然启动。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拆解、分析,与他已知的所有行为进行交叉验证。
沈哲“空降”君耀资本(亚洲),挂了个“总裁特别助理”的虚衔,办公桌就在周慕云办公室外间的角落。沈鉴的指示是:“让他看,让他学,别给他实权,也别让他闲着惹事。”
周慕云是个聪明到极致的人。她对这位“太子爷”的到来,表面恭敬,实则疏离,公事公办。所有文件,只给看结论和流程,不给看核心数据和决策逻辑。所有会议,只让听,不让发言。她将沈哲“保护”得很好,也“隔离”得很好。
但沈哲显然不甘于当个摆设。他试图利用身份,越过周慕云,接触一些他“感兴趣”的项目,尤其是那些带有“科技创新”或“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标签的交易。其中就包括他之前关注的、周慕云表弟所在的“清源科技”。
陆深通过“巢穴-γ”监控着这一切。他没有直接联系周慕云,而是让“渡鸦”以“某关注清洁技术的海外投资机构”名义,联系了“清源科技”,表示有兴趣,但需要一份极其详尽、技术门槛极高的尽职调查资料清单。这份清单的内容,恰好需要君耀资本内部某些非公开的市场分析数据作为支撑。
“清源科技”自然求助于周慕云表弟,表弟又找到周慕云。周慕云以“公司规定,敏感数据不得外泄”为由,合情合理地拒绝了。但她“顺便”向沈哲提及了此事,暗示“太子爷”如果真对这类项目有兴趣,可以试着“在合规前提下,推动公司内部对这类前沿技术的标准化评估流程”,而不是直接索要数据。
她把一个潜在的违规风险,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需要沈哲去学习、去推动的“长期流程建设任务”。既堵住了沈哲的嘴,又给了他一个看似有意义的努力方向,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深收到周慕云与沈哲这次谈话的纪要(来自“巢穴-γ”对周慕云工作邮件的监控),微微点头。周慕云处理得很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她不仅守住了防线,还尝试对沈哲进行“合规教育”和“程序性引导”。这颗“巢穴”的自主性和忠诚度,比他想象的更高。
但隐患仍在。沈哲对“清源科技”的兴趣未减,他与周慕云表弟的私人联系仍在持续。这条线,依然脆弱。
赵瑞在悦榕庄的失败,并未让他退缩。相反,他变得更加谨慎和阴险。
“巢穴-γ”监测到,赵瑞在温哥华的公司,突然开始频繁与几家国际知名的、专门针对中国企业进行“做空调查”的机构和律师事务所接触。同时,之前那份伪造的“税务调查”文件,似乎并未起到预期的震慑作用,反而可能让赵瑞意识到,对手在“信息伪造”和“心理战”上也是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