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桑比克“希望石墨”项目低调启动一周后,沈鉴的召见再次到来。地点,是沈鉴位于市郊山顶庄园的私人书房。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从公司办公室,到游艇,再到私宅核心,物理距离的拉近,象征着某种心理与权力距离的微妙变化。
书房极大,三面通天书架,摆满了并非装饰的精装典籍,从《国富论》到《量子力学原理》,从《孙子兵法》到《尤利西斯》。另一面是整幅的落地窗,窗外是沉郁的山景与翻涌的云海。沈鉴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正在用一把精致的裁纸刀,慢条斯理地拆着一份纸质信函。电子时代,仍用火漆印的信,其内容与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坐。”沈鉴头也未抬。
陆深在书桌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却挺直。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雪松木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沈鉴的定制香水味。没有第三个人。
沈鉴终于拆开了信,快速浏览,然后将其放入手边的碎纸机。轻微的嗡鸣声中,他抬起眼,看向陆深。
“莫桑比克的事,做得干净。”沈鉴开口,语气是陈述,而非赞扬,“‘哨兵’集团的汉森上校给我发了私人简报,评价很高。他说你调度资源的方式,让他想起他以前在联合国的某些‘特殊任务’指挥官。” 汉森,正是“哨兵”集团的创始人。
陆深微微颔首:“汉森上校和他的团队非常专业,是项目成功的关键。”
沈鉴不置可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陆深面前。“打开看看。”
陆深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预想中的钥匙、支票或印章,而是一枚极其简洁的钛金属指环,内圈刻着一串复杂的、并非任何已知文字的符号,像某种加密徽记。
“这不是装饰品。”沈鉴说,“它是一个密钥。用特定的频率贴近君耀集团内网任何终端,可以临时激活一个最高级别的影子访问权限,持续时间三十秒。权限范围内,你可以查阅集团过去二十年所有已归档的重大交易核心纪要、风险评估附录,以及……部分由我直接授权的、未列入常规档案的‘特别项目’摘要。”
陆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这份“奖赏”的重量与危险性,远超任何物质馈赠。它意味着沈鉴向他部分敞开了帝国最核心、也是最黑暗的记忆库。但同时,这枚指环本身就是一个追踪器与行为记录仪。每一次使用,访问了哪些信息,停留了多久,都会被忠实记录并回传到某个只有沈鉴掌握的终端。这是绝对信任,也是终极监控。
“我需要提醒你,”沈鉴的声音平静无波,“影子权限的访问日志,会同步到‘深蓝’实验室的某个隔离分析模块。陈博士称之为‘高阶决策者信息获取行为研究’。他说,顶尖战略家的信息筛选模式本身,就是珍贵的模型训练数据。”
陆深看着那枚冰冷的指环。沈鉴不仅给了他窥视秘密的钥匙,还明确告诉他,这把钥匙的使用过程,将成为“深蓝”模型解剖他思维模式的又一样本。奖赏是毒饵,毒饵亦是奖赏。他无从拒绝。
“我明白它的分量和规则,沈先生。”陆深盖上盒子,平静地收起。
“很好。”沈鉴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第二个安排。集团在瑞士的联合私人银行,‘阿尔卑斯守护者’,会为你开设一个最高保密等级的vip账户。未来‘静默基金’的部分超额收益,以及你负责的某些‘特殊协调’项目预算,会通过这个账户进行调度。账户拥有多重重签权,你和格哈德·施密特是共同签署人。但最终审计报告,会有一份摘要直达我这里。”
这是财务上的巨大授权,也是一个透明的资金池。沈鉴给予他调动巨量资金的便利,但也将每一笔大额流动置于自己的余光之下。更重要的是,将他和施密特这位外部法律代表捆绑在一起,既是制衡,也意味着未来许多“灰色”但必要的支出,将通过这条渠道“洗白”。
“感谢您的信任,我会妥善管理。”陆深回答。
沈鉴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的云海。“赵瑞在莫桑比克吃了亏,他不会罢休。‘渡鸦’最近应该监测到,他在温哥华和伦敦的活动频率增加了。”
“是。他在接触更专业的危机公关公司和地缘政治顾问。似乎想从规则和舆论层面,发起新一轮攻击。”陆深汇报。
“规则层面,你有施密特和法务团队。舆论层面……”沈鉴沉吟片刻,“集团战略传播部的负责人,是我一位故交的女儿,能力不错,但格局有时受限。下次高层例会,我会提议增设一位‘战略传播特别顾问’,由你兼任。你需要一个能在舆论战场上,和你思维同频的搭档。人选你可以物色,报给我批准。”
这又是一项沉甸甸的授权,将集团的“喉舌”之一交到他影响之下。沈鉴在一步步为他铺路,将他推向更接近权力中枢的位置,同时也将他绑上更显眼的靶船。
“我会留意的。”陆深应下。
谈话似乎接近尾声。沈鉴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父亲当年,对矿业投资应该也有研究吧?”
陆深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肌肉控制得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是的。他做过不少跨国项目的尽调。”
沈鉴点了点头,目光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矿业这一行,水深,尤其是海外。有时候,掀开一块石头,下面爬出来的可能不是虫子,而是更麻烦的东西,甚至会反咬掀石头的人。”他顿了顿,看向陆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石头,让它埋着,对大家都好。”
这番话,堪称推心置腹的警告。沈鉴在明确告诫他:我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现在站在什么位置。适可而止。
陆深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明白,沈先生。我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君耀的未来和‘静默基金’的发展上。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