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在君耀大厦的顶层角落，三面玻璃幕墙，一面是实木书架，陈列着沈鉴收集的各种矿石标本和旧工程图纸。没有长桌，只有两张相对的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海。沈鉴已经坐在其中一张上，正在不疾不徐地烫洗着紫砂茶具。
“坐。”沈鉴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陆深在对面坐下。空气里有檀香、陈年普洱，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绝对权力领域的静谧压力。窗外是流动的云和渺小的城市，这里却像一个悬浮在空中的、与世隔绝的审判庭。
沈鉴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陆深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嗅了嗅茶香，才缓缓开口：“‘远航者’的初步报告，我看了。你让团队关注历史法律与政策风险的演变，这个方向抓得准。不过，”他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上，“历史的尘埃太多，有时候，用力过猛，反而会迷了眼睛，甚至……呛到自己。”
他在回应陆深关于“南十字星”的正式函询。用“历史的尘埃”和“呛到自己”来警告。
“沈董提醒得是。”陆深也端起茶杯，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所以团队在梳理时，特别强调了‘框架’和‘边界’。我们只关注与当前资产包合规处置直接相关的历史信息，尤其是那些可能形成‘先例’或‘潜在责任’的环节。‘南十字星’作为曾经可能的数据服务方，其历史合作是否存在未披露的数据权属或合规瑕疵，属于这个边界之内。”
他把调查包装成了纯粹的、无可指责的“风险排查”。理由充分，姿态专业。
沈鉴抬眼，看了陆深一眼，那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一切伪装。“你很谨慎。这是好事。不过，‘南十字星’……”他微微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名字，“这家公司有点特别。它背后牵扯的，不止是商业合作。当年，它的一些分析，触及了某些……比较敏感的领域。后来注销，也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敏感的领域？”陆深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但不过分。
“嗯。资源、地缘、还有一些……人心。”沈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那时候的海外投资，比现在更……粗放。数据和情报的作用被放大，也更容易被人利用，或者，制造麻烦。‘南十字星’就是一把好用的刀，但用刀的人，心思未必单纯。”
他在暗示父亲林文远利用“南十字星”进行了某种危险的侦察？还是在为“南十字星”的消失铺垫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两者皆有？
“我明白了。”陆深点头，语气沉稳，“那关于它可能的历史遗留问题……”
“我会让负责当年收尾的人，给你一份摘要。”沈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看过摘要，如果认为还有必要深入，我们再讨论。但记住，有些尘埃，一旦扬起，落定之前，谁也无法预料会沾上谁。”
他给出了一个“摘要”，也画下了一条红线。他允许陆深知道一部分，但核心必须由他控制。同时，那句“沾上谁”，既是警告陆深，也可能是在暗示，当年的事情牵连甚广。
“好的，沈董。我会把握分寸。”陆深应下。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佳结果。
沈鉴似乎满意了，话题一转：“另外，你之前那份关于构建非商业风险体系的方案，我看了。想法很好，但格局可以再大一点。不要只盯着眼前一城一池的攻防。”
他拿起茶海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对面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整面墙的屏幕。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全球地图，上面标记着无数闪烁的光点、流动的线条和不同颜色的区块。
“这是‘深蓝’实时整合的全球主要资源产区政治风险评估图。”沈鉴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抽离感，“你看，莫桑比克只是其中一个点。你的体系，未来要能覆盖这样的全局。预警，不仅要预警看得见的社区冲突、环保抗议，更要预警……那些在数据层面流动的恶意，在规则缝隙里滋生的陷阱，以及，那些利用‘正义’或‘受害者’名义，行掠夺之实的‘伪军’。”
他用了“伪军”这个词。像是在说iwcj那样的组织，也像是在说……其他。
“我给你的沙盘权限，要善用。不仅要推演项目，更要推演人性，推演规则在不同压力下的变形。真正的风险，从来不是问题本身，而是解决问题所必须付出的、你无法承受的代价。”沈鉴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深脸上，“你的价值，在于你能提前看到那个‘代价’，并找到避免支付，或者……让别人替你支付的方法。”
这堂课，价值连城，也寒意刺骨。沈鉴在向他传授自己的核心哲学：一切皆是算计，包括道德与正义。生存之道，在于精确衡量代价，并转移它。
“谢谢沈董指点。”陆深沉声说。他必须表现出受教，甚至是一丝被这种冷酷哲学所震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