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下游的溪流并不宽阔，但水流湍急，水底布满滑腻的卵石和倒伏的枯木。冰冷刺骨的山水冲刷着他们的腿脚，每走一步都需要对抗水流的拖拽和脚下不稳的基底。
“幽灵”拖着简易担架上的“工兵”，走在前面。担架半浮在水中，减少了拖行阻力，但“工兵”的身体不时撞到水下的岩石，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痛苦的闷哼。陆深在后面用力推扶，既要稳住担架，又要防止自己被水流冲倒。
时间是唯一的敌人，也是唯一的尺度。没有gps，没有路标，只有“幽灵”手中那个不断跳动着倒数计时和方位指示的卫星终端。五公里，在平地上是轻松的步行，在这里，在齐腰深的冰冷急流中，拖着濒死的同伴，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速度太慢。”“幽灵”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依旧冷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照这个速度，赶到撤离点至少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而且‘工兵’撑不了那么久。”
冷水浸泡会加速“工兵”的失温和毒发。每一分钟流逝，都像是在他生命的蜡烛上又吹了一口气。
“走岸边？林子太密，更慢。”陆深抹了把脸上的水，环顾两岸，雨林像绿色的高墙，密不透风。
“继续顺流，但找水流平缓、能涉水跑起来的河段。”“幽灵”做出决定，“看到前面那个弯道了吗？过去之后，河道似乎变宽了。”
他们咬着牙，继续在急流中跋涉。冰冷和疲惫像两只无形的手，不断拖拽着他们的四肢，消磨着意志。陆深感觉自己的小腿已经麻木，只能机械地迈步、推扶。
转过弯道，河道果然变宽，水流也相对平缓了一些，水深降至大腿。两岸是相对平缓的滩涂。
“跑！”“幽灵”低喝一声，不再保留体力，开始在水中奋力奔跑。担架在水面划出白色的浪花。陆深也拼尽全力跟上，冰冷的河水撞击着胸膛，肺部火辣辣地疼。
奔跑。不顾一切地奔跑。耳边只有哗啦的水声、粗重的喘息、和卫星终端上那无情跳动的数字。
跑了大约十五分钟，陆深感觉肺快要炸开，双腿像灌了铅。“幽灵”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但他没有停。
就在这时，那种熟悉的、低微的“嗡嗡”声，再次从天空隐约传来。
无人机！又来了！
“隐蔽！靠岸！”“幽灵”立刻下令，拖着担架冲向右侧岸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陆深也连滚带爬地跟上。
三人刚躲进芦苇丛，两架黑色的无人机就从上游方向低空飞来，沿着河道缓缓巡航。这一次，它们飞得更低，更慢，机腹的传感器不停转动，仔细扫描着河面、滩涂和两岸的植被。
它们是在搜索！而且目标明显就是这片河道！
无人机在芦苇丛上空盘旋了片刻，热成像和运动传感器似乎被茂密的植被和冰冷的河水干扰，未能立刻锁定他们。但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分头行动，一架继续向下游搜索，另一架则在附近空中悬停，仿佛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堵我们。”“幽灵”盯着那架悬停的无人机，眼神冰冷，“下游的撤离点可能已经暴露，或者它们预判了我们的路线。不能去撤离点了。”
“那怎么办？”陆深的心沉了下去。没有撤离点，没有救援，“工兵”必死无疑。
“改变计划。”“幽灵”快速操作卫星终端，向后方发送了简短加密信息：“撤离点暴露，遭无人机持续追踪，请求变更接应坐标。提供备用方案。”
几秒钟后，终端屏幕亮起新的坐标和一行字：“坐标b，位于你们当前位置东北方约三公里，一片早年伐木遗留的旧集材场。地形相对开阔，但更靠近诺亚控制区边缘。医疗直升机将冒险尝试在该坐标降落，窗口期仅五分钟。一小时内抵达。重复，一小时内。祝好运。”
新坐标，更近（三公里），但更危险（靠近诺亚），时间窗口更苛刻（五分钟）。
没有选择。
“走！横穿丛林，直线插过去！”“幽灵”看了一眼昏迷的“工兵”和那架悬停的无人机，做出了最冒险的决定——离开相对容易行走但暴露的河道，进入更加艰难但可能避开无人机持续追踪的密林。
他们再次抬起“工兵”，冲出了芦苇丛，一头扎进了河岸旁仿佛无边无际的绿色荆棘之中。
离开河道，意味着与冰冷的溪水告别，也迎来了更严酷的考验。密林中没有路，只有盘根错节的树根、带刺的藤蔓、松软的腐殖质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沼泽坑。
“工兵”的担架成了最大的累赘，不断被藤蔓挂住，需要“幽灵”用刀开路，陆深在后面拼命拉扯。速度骤降。
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卫星终端上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分钟，而他们距离新坐标b，还有至少两公里。
“工兵”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皮肤冰冷粘湿，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橡皮。
“他不行了……”陆深嘶哑地说，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
“幽灵”停下脚步，将耳朵贴在“工兵”胸口听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大腿外侧的急救包里，抽出了一支肾上腺素笔，猛地扎在“工兵”的心前区！
“工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怕的倒气声，然后，那几乎停止的胸膛，再次开始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起伏。
“强心针，最多维持二十分钟。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赶到。”“幽灵”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承受的巨大压力。
二十分钟，两公里，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