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向下,向下,不断向下。潮湿阴冷的空气越来越凝重,那股甜腻、腐败、混合着活体分泌物和浓重臭氧的气味几乎化为实质,粘在喉咙和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败的油脂。下方传来的窸窣声也越发清晰,不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无数种细碎声音的叠加:粘液拉丝的滴答、甲壳摩擦的咔嗒、肉质蠕动挤压的闷响、以及……偶尔夹杂着的、非人非兽的、极其短促而痛苦的嘶鸣或呜咽。
应急照明在这里变成了幽绿色,勉强照亮湿滑的阶梯和锈蚀的扶手。陆深扶着扶手的手,能感觉到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类似菌膜的东西。他的头痛在幽绿的光线和愈发浓郁的异味中加剧,视野边缘的色斑和幻影更加活跃,甚至开始扭曲周围的景物。吸入的“星尘”毒素,正与这里高浓度的某种“场”或“残留物”产生共鸣,疯狂侵蚀着他的感官和理智。
他咬紧牙关,用意志对抗着眩晕和恶心,强迫自己一步接一步向下。已经没有退路,身后的门一旦被外面的人打开(尽管有三十秒限制,但追兵可能很快获得权限),或者上面的人处理完样本库的混乱,这里将是死地。他必须在这深渊中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或者……一条出路。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扇半开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铁栅门。门内,幽绿的光线被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所取代。只有门口附近,能看到地面是湿漉漉的、泛着诡异微光的某种沉积物。
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无数蠕动的声响,正是从这片黑暗中汹涌而出。
陆深在门口停下,侧耳倾听。除了那些非人的声响,没有听到人类的话音或脚步声。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污浊),握紧匕首,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铁栅门后的黑暗。
门内的空间大得超乎想象。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经过人工粗糙拓宽的巨型地下洞穴。洞顶高悬,垂下无数湿漉漉的钟乳石和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菌丝网络。地面坑洼不平,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用粗糙水泥围砌起来的坑池。
幽绿的光源来自坑池上方悬挂的、间隔很远的几盏防水灯,以及坑池本身——许多坑池的液体,正散发着幽幽的、不同颜色的生物荧光:惨绿、暗红、脓黄、幽蓝……将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噩梦中的景象。
而坑池中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地狱绘卷。
左边最近的池子,里面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拳头大小、形似蟾蜍却长着昆虫口器和多对步足的生物,它们相互撕咬,体液将池水染成墨绿色。
稍远些的池子,浸泡着类似巨型蛞蝓的软体生物,但体表布满不断开合的吸盘和不断滴落腐蚀性粘液的触须,它们缓慢地蠕动,在池壁留下焦黑的痕迹。
右侧一个较小的池子,荧光是暗红色的,里面是某种藤蔓与血肉结合体,藤蔓上挂着数个不断搏动、形似未成熟果实的肉囊,肉囊表面隐约有五官的轮廓在痛苦地扭曲。
更深处,有的池子泛着金属光泽,里面是半机械半生物的诡异组合;有的池子寂静无声,水面漂浮着大量膨胀、半透明的卵状物;还有的池子被厚厚的、搏动着的菌毯覆盖,菌毯下似乎有更大的东西在起伏……
这里就是守墓人提到的“养殖区”。诺亚利用“星尘”污染,在此“培育”着各种无法归类的、充满攻击性和不可预测性的变异生物。它们不是标本,是活体,是被持续观察、筛选、甚至可能进行“杂交”或“引导进化”的实验材料。
空气不仅污浊,更充满了高浓度的“星尘”辐射和生物污染。陆深感到皮肤开始刺痛,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像带着细小的冰针,刺穿着肺泡。他脖子和手背之前接触过“工兵”伤口脓液的地方,开始传来诡异的麻痒感。
不能久留。他强压住翻腾的胃液和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厌恶,贴着湿滑的洞壁,小心翼翼地向洞穴深处移动。他要穿过这片养殖区,寻找守墓人提到的“反应区”或可能的数据存储点,或者……另一条出路。
坑池中的生物似乎察觉到了陌生者的侵入。一些靠近的池子里的东西开始躁动,发出更加尖利的嘶鸣,甚至试图攀爬池壁。陆深加快脚步,尽可能远离池边。
就在他即将穿过这片养殖区中心时,前方最大的一个、散发着强烈幽蓝荧光的坑池,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池中的液体如同沸水,一个庞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从池底缓缓升起!
那东西露出了水面的一部分。那是一个由至少三种不同生物特征强行融合而成的怪物:主体像一条放大了数十倍、皮肤溃烂流脓的巨型蠕虫,但头部却长着一个扭曲的、类似灵长类动物的骷髅面孔,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幽蓝的鬼火;蠕虫的身体两侧,不规则地生长着七八条粗细不一、末端是锋利骨刃或吸盘的触手;而在它脊背中央,竟然寄生着另一只较小的、形似剥了皮的人形生物,那人形生物的下半身与蠕虫融为一体,上半身却疯狂地挥舞着两条细长的、骨节突出的手臂,发出无声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