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挤压岩缝狭窄得令人窒息,粗糙的岩壁摩擦着伤口,带来持续的剧痛。陆深侧着身,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挤、向上蹭。身后下方,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结构坍塌的巨响,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不祥的嗡鸣。那是“数据熔毁”和“净化协议”启动的征兆吗?
空气越来越稀薄,混合着尘土和一种灼热的、带电的气味。裂缝并非垂直,而是曲折向上,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攀爬。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在黑暗和剧痛中失去了意义。体内“星尘”的毒素在缺氧和极度疲惫下疯狂反扑,冰冷的麻痹感已蔓延到胸口,心跳紊乱,视野完全被闪烁的黑影和色斑占据,耳中是无休止的尖锐嗡鸣。他完全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机械地向上、向上。
就在他感觉肺叶快要爆炸,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时,头顶前方,出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灰白色光亮。
不是人工灯光,是自然的天光!而且有风!带着雨林潮湿气息的风,从那里吹进来!
出口!真的通向外面!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地朝着那点亮光爬去。裂缝越来越宽,能容他转过身体。光亮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外面摇曳的树叶影子!
终于,他的头探出了裂缝。外面是浓密的、沾满雨水的植被,以及铅灰色的、下着淅沥小雨的天空。他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净室”里出来了!就在山体岩壁的中上部,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着。
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潮湿但无比清新的空气,尽管这空气刺激得他肺部阵阵刺痛。他想大笑,想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剧烈的咳嗽。
然而,还没等他享受这劫后余生的片刻,身下的大地,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震动!
“轰——!!!!!!”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爆炸的、沉闷到极致的恐怖巨响,从山体深处传来!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天崩地裂般的坍塌声!他所在的岩壁剧烈摇晃,裂缝边缘的岩石开始崩落!
“净室”自毁了!数据熔毁和净化协议,引发了连锁反应,或许波及了动力系统,或许触发了更深层的地质不稳定!
陆深死死抓住裂缝边缘的藤蔓和树根,不让自己掉下去。他看到下方“神之泪”山谷那片区域,大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捏,开始大面积塌陷!枯死的树木、裸露的红色泥土、诺亚那些简陋的伪装建筑(“虚塔”)……如同被旋涡吞噬,迅速向下沉去,扬起冲天的烟尘!
紧接着,塌陷的中心,喷涌出巨大的、混合着火光、浓烟和诡异蓝绿色荧光的烟柱!那是地下设施爆炸和“星尘”污染物泄露的混合物!烟柱直冲铅灰色的雨云,即使在雨中依然醒目,散发着死亡和不祥的气息。
整个山谷,连同其下隐藏的罪恶,正在被它自己孕育的毁灭所吞噬。
震动稍缓,但坍塌还在继续,烟柱还在升腾。陆深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山体可能继续滑坡,污染物会随风扩散。
他必须立刻离开,尽可能远离。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他现在位于山壁中上部,下方是陡坡和正在塌陷的山谷。向上,是更加陡峭的岩壁和茂密的雨林。唯一的生路,似乎是横向移动,沿着岩壁边缘的植被带,向与山谷相反的方向逃离。
他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藤蔓、树根、岩石凸起,像壁虎一样,在湿滑陡峭的岩壁上艰难横向挪动。每一次移动,都耗尽他最后的气力。雨水让一切更加湿滑冰冷。体内的毒素在疯狂奔腾,视野几乎被黑暗和扭曲的色斑完全占据,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身躯。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片死亡之地。
就在他挪动了大约几十米,暂时找到一处稍宽的岩石平台喘息时,他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声音。
不是雷声。是引擎声。由远及近,沉重而规律的旋翼轰鸣。
他下意识地抬头,透过雨幕和枝叶的缝隙,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铅灰色的云层下,一架通体漆黑、线条流畅、没有任何标识的大型直升机,正穿过雨幕,朝着正在塌陷冒烟的山谷方向,平稳地飞来。即使在剧烈的气流和下方灾难的景象中,它的飞行姿态依然稳定、从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直升机没有在塌陷区降落,也不可能降落。它悬停在塌陷区边缘的上空,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舱门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距离很远,雨幕模糊。但陆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的轮廓。
笔挺的深色大衣,即使在直升机旋翼卷起的气流中也不见丝毫凌乱。站姿从容,仿佛不是在俯瞰一场毁灭,而是在审视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沈鉴。
他来了。在约定的时间,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看到的,却是一片正在沉入地底、燃烧着诡异火焰的废墟。
陆深趴在冰冷的岩石上,雨水和血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那个身影,十年来刻骨的仇恨、父亲坠楼的身影、杜邦教授的悲哀、“工兵”冰冷的遗体、“幽灵”决然的背影、“教授”最后的声音……所有的画面和情绪如同火山般在胸中爆裂,却堵在喉咙,化作无声的嘶吼和全身的颤抖。
他想站起来,想对着那架直升机怒吼,想用手中任何东西砸过去。
但他动不了。这具身体已经抵达极限,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他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趴在泥泞里,眼睁睁看着毁灭自己一切、夺走无数生命的仇人,如此从容地、优雅地,俯瞰着这场由他亲手制造、又由陆深亲手点燃的终局。
然后,他看到了。
沈鉴似乎……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和距离,遥遥地,落在了他所在的这片岩壁上。
那一瞬间,陆深感到一股冰冷的、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攥紧了他的心脏。
沈鉴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紧接着,沈鉴做了一个动作。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拇指翘起,对着陆深的方向,比了一个极其随意、却又无比清晰的姿势——一个模拟手枪瞄准击发的动作。
“啪。”
无声的口型,隔着风雨传来。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致冰冷的、如同处理掉脚边虫豸般的漠然与宣判。
做完这个动作,沈鉴便收回目光,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趣。舱门关闭,黑色直升机灵巧地调转方向,毫不留恋地拉升高度,迅速消失在铅灰色的雨云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陆深,趴在岩石上,浑身冰冷,屈辱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冻结。
他输了。一败涂地。他毁掉了沈鉴的一个实验室,搭上了那么多条命,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而沈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想随手掸掉肩上的灰尘。
这就是他要复仇的对象?一个他连衣角都碰不到的、站在云端的阴影?
绝望,如同下方山谷中升腾的毒烟,开始渗透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