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寒意最浓的时刻。
天内晴子从梦中惊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身体在尖叫——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脊椎里破体而出。
她撑着榻榻米坐起,黑暗中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右手下意识摸向颈后,指尖触碰到皮肤下那截不该存在的凸起。
温热的,搏动的,像另一颗心脏长在了脊椎里。
那是三个月前开始出现的。黑井美里——那位照顾她多年的妇人,临终前将一条刻满符文的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用最后的气力说:“晴子,你体内有‘空隙’……能容纳别的东西……”
当时她不懂。直到第一场高烧后,她摸到自己后颈多出的那块骨头。
不是病变,不是肿瘤。它有着玉石般的温润质地,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天然纹路,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斑纹。夜里安静时,她甚至能听见它发出的、微弱而坚定的心跳。
“别再响了……”晴子咬着牙低语,手指用力按住那块骨头。
但今夜,那心跳声越来越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带动她自己的心跳,震得胸腔发麻。更糟的是,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阴冷的,黏腻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正从窗外渗进来。
晴子猛地转头。
窗帘缝隙外,街灯昏黄的光晕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什么猫狗,醉汉。那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像融化的沥青摊在人行道上,表面时不时凸起人脸的轮廓,又瞬间塌陷。它缓慢地、固执地,朝着她所在的公寓楼流淌而来。
咒灵。
晴子屏住呼吸。三年来,她已经见过太多次。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怪物,总是被她吸引。黑井说过,这是她体质的代价——她是不完整的“星浆体”,灵魂散发的气息对咒灵而言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过去她总是逃。用黑井教的简单结界困住它们,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
但今晚逃不掉。
她能感觉到,那咒灵锁定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颈后那块搏动的骨头。它在渴望,在饥渴,想要把那块骨头从她身体里挖出来吞下去。
窗玻璃传来“滋啦”的腐蚀声。
晴子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不能在这里等死,必须把它引到没人的地方。她抓起外套冲出门,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梯。
凌晨的楼道死寂,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跑到一楼时,她听见公寓大门外传来黏液拖行的声音,还有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呻吟的杂音。
推开门的瞬间,寒气裹挟着恶臭扑面而来。
那东西就在五米外。
它已膨胀到两米多高,不再是沥青状的平摊,而是竖立起来的、不断蠕动的柱状体。表面数十张人脸轮廓同时转向她,张开了没有牙齿的黑色窟窿。
没有声音,但晴子脑海中炸开尖锐的耳鸣——那是纯粹的恶意在嘶吼。
下一秒,数十条黑色触手从咒灵体内爆射而出,封死了所有退路。
躲不开了。
这个判断在晴子脑中清晰浮现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不是向后躲,而是向前扑,整个人贴着地面滚进触手网络的空隙。粗糙的柏油路面擦破手肘,血腥味混进夜风里。
触手擦着她的后背掠过,抽打在公寓外墙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腐蚀痕迹。
晴子翻身站起,喘息着看向咒灵。它收回触手,所有“人脸”开始向内压缩,暗红色的咒纹在表面浮现——它在蓄力,准备更强的攻击。
跑不掉了。
会死。
这个认知让脊椎深处那块骨头剧烈搏动起来。咚、咚、咚,每一声都更重,更急,像是有什么被囚禁的东西在疯狂捶打牢笼。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清朗的男声:
“需要帮忙吗?”
晴子僵住了。
“你好像有麻烦。”那声音继续说,温和,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的歉意,“虽然我状态不太好,但对付这种程度的诅咒……应该够用。”
“你是谁?”晴子低声问,声音在颤抖。
“中岛敦。”声音回答,“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嘛……是你颈后那截骨头。”
咒灵的蓄力到达顶点,暗红色的光芒在它核心处凝聚成拳头大的光球。
“要死了要死了——”敦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那个,虽然很突然,但能请你暂时把身体借给我吗?就一会儿!我保证不弄坏!”
“什么借——”
“没时间解释了!点头就行!”
晴子看着咒灵核心的光球亮度暴涨,求生本能压过了一切。她用力点头。
下一秒,世界变了。
温暖的力量从颈后那块骨头里喷涌而出,不是水流,而是海啸。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在体表凝结成半透明的、有着虎纹脉络的护盾。骨骼发出爆响,不是断裂,而是生长、强化,每一块都变得更坚韧,更轻盈。
视野拔高——不,是她自己长高了。肌肉纤维重新编织,皮肤表面浮现出银白色的绒毛,指甲伸长、变硬、弯曲成利爪的弧度。
最剧烈的变化在口中。犬齿发痒、松动、脱落,然后更尖锐、更长的獠牙从牙龈里钻出来。
“抱歉,第一次会有点疼。”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刚才虚弱了些,“忍着点,很快就结束。”
咒灵释放了攻击。
暗红色光球化作光束射来,所过之处柏油路面融化,空气扭曲。
晴子——或者说此刻控制着这具身体的存在——没有躲。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淡金色的护盾在掌前凝结成实质的菱形。
光束撞上护盾。
没有巨响,只有“滋滋”的腐蚀声。护盾表面荡开涟漪,虎纹脉络明灭闪烁,但稳稳地挡下了。
“果然……”敦的声音喃喃道,“这孩子的咒力亲和性高得离谱,连我这种状态都能发挥三成力量。”
他放下手,看向咒灵。
那目光透过晴子的眼睛投出去,已不是少女的惊慌,而是某种大型掠食者的平静注视。咒灵所有“人脸”同时浮现出类似“恐惧”的情绪,开始后退。
“想逃?”敦轻声说。
他动了。
不是跑,是扑。四肢着地的姿态,像真正的虎。柏油路面在足下炸裂,身体化作淡金色的残影,瞬间掠过十米距离,出现在咒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