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力控制基础课设在第三讲堂，一座老旧的木质建筑。晨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二十几张课桌只坐了不到一半学生——特别研修班人数本就稀少，加上今早有实战训练，来上课的只有五个人。
晴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伊地知洁高站在讲台前，正在白板上画咒力流动的示意图。他的声音温和但清晰，条理分明，只是偶尔推眼镜的小动作暴露了紧张。
“咒力的本质，是人类负面情感的结晶。恐惧、愤怒、憎恨、绝望……这些情绪溢出体外，与自然界的‘咒力’结合，形成诅咒。”伊地知用马克笔圈出几个关键词，“而我们咒术师，则是通过训练，将自身的情绪转化为可控的咒力，用以祓除诅咒。”
他转身看向台下学生:“但转化过程存在风险。情绪越强烈，咒力输出越不稳定。所以基础训练的第一课，不是如何释放，而是如何‘约束’。”
晴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咒力残留——那是敦的力量。左腕的黑色门扉印记隐藏在袖口下，微微发烫，像在提醒它的存在。
“天内同学。”
她抬起头，发现伊地知正看着她，其他四个学生也转过头来。
“能请你到前面来吗？”伊地知说，语气带着歉意，“五条老师特别嘱咐，你的情况特殊，需要从最基础的感知练习开始。我想用你做个示范，可以吗？”
晴子点点头，起身走到讲台旁。四个学生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她知道原因:昨天医务室的审查风波已经传开了，一个被总监部盯上、体内有不明咒物的“特别研修生”，在这个小圈子里自然引人注目。
“放松，闭上眼睛。”伊地知说，“试着感受体内的咒力流动。不需要控制，只是感受。”
晴子照做。
黑暗降临。但很快，那片黑暗里浮现出光点——五个光点，五种颜色，在她体内不同位置缓缓搏动。
脊椎深处的淡金色，温暖如月。
左腕的漆黑，冰冷锋利。
眉心的银白，理性到没有温度。
腹部的虚无，深不见底。
以及胸口——胸口深处那道暗红色，沉重，狂躁，像被锁链捆缚的火山，每一次搏动都让肋骨发麻。
“感觉到了吗？”伊地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好，现在试着引导其中一道，非常轻微地，引导到右手掌心。记住，只是引导，不是释放。就像用吸管轻轻吸起一滴水那样。”
晴子将意识集中在脊椎深处那片淡金色的光。这是最熟悉的频率，敦的力量。她“碰触”它，感受到温暖的回应，然后小心翼翼地牵引出一丝——
暗红色的光突然暴涨。
不是敦的金色，是胸口那道暗红。它像被惊动的猛兽，瞬间挣脱了束缚，沿着经脉疯狂奔涌。晴子甚至来不及反应，那股力量就冲破了她的控制，从右手掌心喷薄而出。
“轰——！”
沉闷的爆鸣在讲堂里炸开。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本质的震动——空间在颤抖，重力在扭曲。讲台、课桌、白板，所有没有固定的物体同时浮空半米，悬浮在空中，像失去重力的太空舱。
伊地知脸色骤变，双手迅速结印:“结界展开！”
淡蓝色的咒力屏障瞬间笼罩整个讲台区域，但仅仅支撑了三秒，就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般碎裂。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被无形的力量推得踉跄后退。
四个学生全都站起来了。有人拔出咒具，有人开始结印，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迟缓、扭曲——不是被压制，而是他们所处的空间，重力方向正在疯狂变化。
“天、天内同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咬牙喊道，“控制住！你在扭曲重力场！”
晴子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成了风暴眼，暗红色的咒力从胸口源源不断涌出，在体表凝结成实质的纹路——像熔岩流淌的脉络，又像某种古老神明的图腾。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不是敦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芥川那种冰冷的讥笑。是狂气的、恣意的、仿佛压抑千年终于得到释放的大笑。那笑声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每个音节都裹挟着重力的重量:
“哈哈……哈哈哈！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暗红色的光在她眼前凝聚，扭曲，最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戴着礼帽，披着外套，周身萦绕着不断撕裂又重组的重力场。轮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悬浮在半空的白板轻轻一握。
白板被无形的巨力捏成一团废铁，像被扔进黑洞的纸片般压缩、扭曲，最后“砰”地炸成碎片。
“不够！还不够！”那个声音在咆哮，“这具身体太弱了！咒力通道狭隘得可怜！但……勉强能用！”
轮廓转向晴子，即使没有五官，她也能感觉到那“视线”的炽热。
“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晴子咬紧牙关，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胸口那道暗红像焊死在她灵魂上，每一次挣扎都带来肋骨快要断裂的剧痛。
“不说话？也行。”轮廓——中原中也——低笑，“那就先活动活动筋骨。被关在这破石头里不知道多久，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抬起“手”，对准讲堂的天花板。
暗红色的咒力在掌心凝聚成球，内部有黑色的闪电窜动。球体开始旋转，加速，每转一圈就膨胀一分，散发出的重力场让整栋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等等！”晴子终于喊出声，“你会毁了这里！”
“那又怎样？”中也的声音里满是狂气，“这种脆弱的木盒子，吹口气就没了。毁了再建就是——还是说，你想保护这些蝼蚁？”
他说的“蝼蚁”，是那四个脸色惨白的学生，是嘴角流血还在试图重新构筑结界的伊地知，是窗外闻声赶来的其他研修生。
晴子看着他们。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敌意，但也有担忧——伊地知在喊“天内同学撑住！”，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在试图用咒具固定周围的重力场。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会害怕，会受伤，会死。
“……停下。”晴子低声说。
“嗯？”
“我说，停下。”她抬起头，直视眼前那团暗红的轮廓，“这是我的身体。我的教室。我的同学。你没有权力——毁掉它们。”
中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笑得整个轮廓都在颤抖。
“有趣！太有趣了！”他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一个小丫头，被我的咒力压得骨头都在响，居然还敢说这种话？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荒霸吐’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晴子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我知道——你要是敢伤害他们，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出来。我说到做到。”
胸口的暗红骤然收缩。
不是退缩，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被挑衅的凶兽收起了戏谑，开始认真审视猎物。
“哦？”中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危险的愉悦，“你想威胁我？”
“是交易。”晴子说，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病号服，“你收回力量，我答应你一件事——合理范围内的事。但如果你继续乱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腹部最深处那片虚无。
“我就让太宰先生出来，把你‘无效化’。”
死寂。
讲堂里悬浮的物体停止了颤抖。重力场凝固了。连窗外赶来的脚步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中也的轮廓僵在半空。几秒后，他缓缓“转头”，看向晴子腹部——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视线”像要穿透皮肉，直视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狂气，而是某种复杂的、掺杂着厌恶和忌惮的情绪，“你体内，有那个自杀狂？”
“嗯。”
“而且你能呼唤他？”
“不知道。”晴子老实说，“但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做到。”
长久的沉默。
重力场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悬浮的物体缓缓下降，有些落回原位，有些摔在地上发出碎裂声。暗红色的咒力从晴子体表褪去，胸口的灼痛逐渐减轻。
中也的轮廓在消散。但在彻底消失前，他凑到晴子“面前”，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鬼，你够胆。交易成立——今天我收手。但你欠我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