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泡饭店“月见屋”藏在东京塔附近的小巷深处，门帘洗得发白，木招牌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五条悟掀开门帘钻进去时，吧台后的老店主头也不抬：“打烊了，材料用完——”
“是我啦，老爹。”五条悟摘下墨镜，咧嘴笑，“而且我带了新徒弟来，给个面子嘛。”
老店主抬起头，看见五条悟身后的晴子，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他放下正在擦拭的茶杯，慢吞吞吐出一句：“坐吧。最后一份茶泡饭，多了没有。”
店里很小，只有六张吧台座。五条悟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拍拍身边的椅子。晴子跟过去，闻到空气里海苔、鲣鱼和米饭混合的香气，胃袋立刻发出响亮的哀鸣。
“饿了？”五条悟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纸巾擦拭，“正常，敦的力量消耗很大。等会儿饭上来，尽量多吃，这家用的米是秋田小町，高汤是用利尻昆布和鲣节熬了八小时的——”
“五条老师。”晴子打断他，声音很低，“我们这样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五条悟把筷子递给她，“总监部那帮老橘子又没禁你足。而且你总得吃饭吧，高专食堂的饭——”他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狗都不吃。”
老店主端来两碗茶泡饭。白米饭堆成小丘，铺着烤得微焦的鲑鱼、海苔丝、梅干，中间点缀一小撮山葵。热茶从壶嘴淋下，蒸腾起带着茶香的雾气。
“吃吧。”五条悟把一碗推到晴子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有力气训练才能变强，变强了才能活着——很简单的道理。”
晴子拿起勺子。第一口送进嘴里时，她几乎要哭出来。米饭松软温热，鲑鱼油脂丰润，高汤的鲜味浸透每一粒米，山葵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刺激味蕾。这是她十六年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吧？”五条悟已经吃掉半碗，腮帮子鼓鼓的，“这家店我高中时就常来，老爹的茶泡饭是全东京——不，全日本第一。可惜他脾气怪，每天只做三十碗，卖完就关门。”
老店主哼了一声，继续擦杯子。
晴子埋头吃饭。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让食物充分填补胃袋的空虚。她能感觉到脊椎深处那片淡金色的光在满足地舒展——敦的力量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吃到一半时，她手腕上的黑色门扉印记突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搏动，是灼烧般的刺痛。晴子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溅起汤汁。
“怎么了？”五条悟问。
“芥川先生他……”晴子按住左腕，刺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钻。
五条悟放下筷子。他没有看晴子的手腕，而是看向店门外。小巷很安静，夕阳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
但空气里有别的东西。
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诅咒气息，像滴进水里的墨，正在缓慢扩散。不是咒灵，至少不是自然形成的咒灵。这气息更“有序”，更“刻意”，像被精心调配过的毒药。
“老爹。”五条悟说，语气依旧轻松，“今天提前打烊吧。从后门走，别回头。”
老店主擦杯子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看五条悟，又看看门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后厨。几秒后，后门传来落锁的声音。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老师——”
“别出声。”五条悟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继续吃你的。有我在，没事。”
但有事。
刺痛从左腕蔓延到整条手臂，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罗生门的咒印在自主扩张。与此同时，胸口深处那股暗红开始躁动，像被什么刺激到的野兽。眉心的理性频率也活跃起来，乱步的声音直接在听觉中枢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诅咒反应。来源：店门外三点钟方向，距离十五米，地下排水管道。种类：改造咒灵，二级，但带有特级咒力残秽。推测是‘无为转变’的造物。”
晴子僵住了。
无为转变——真人的术式。那个在涉谷事变中玩弄灵魂的特级咒灵。
“不止一个。”乱步继续分析，“七点钟方向巷口，十一点钟方向屋顶，还有正上方——总计四只。包围阵型，目标明确是你。五条悟被刻意排除在攻击范围外，对方在测试你的单独应对能力。”
“测试我？”
“正确。根据咒力流动分析，这四只改造咒灵的能量供给来自同一个源头，距离约五百米，方位是东京塔观景台方向。推测操控者为真人，或与其相关的存在。”
五条悟喝完最后一口茶，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吃饱了。小晴子，你慢慢吃，我去外面散个步。”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眨眨眼，“对了，要是等会儿有奇怪的东西跑进来——你就当是饭后运动，陪它们玩玩。”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
店里死寂。夕阳的光从门帘缝隙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狭长的光带。空气里的诅咒气息越来越浓，浓到晴子能“看见”了——黑色的雾，从门缝、窗缝、排水口渗进来，在店里弥漫。
“他故意的。”乱步的声音冰冷，“五条悟知道外面有埋伏，但他要你自己处理。这是测试，测试你在无保护状态下的实战能力。”
“可是我——”
“你没有选择。要么战斗，要么死。”乱步顿了顿，“不过，这是机会。实战是熟悉力量最快的方式。我会辅助你，用超推理计算最优战斗方案。但最终执行的是你——准备好了吗？”
晴子放下勺子，擦掉嘴角的饭粒。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左腕上蔓延的黑色咒印，感受着胸口躁动的暗红和脊椎深处敦的温暖。
然后她站起来。
“我该怎么做？”
“首先，建立浅层共鸣。”乱步的声音像在宣读操作手册，“让敦的力量覆盖全身，作为基础防御。用中也的重力稳定重心，但不要显现实质能力。用芥川的罗生门咒印强化左臂，但不要释放影兽。最后，用我的超推理提供战术支持——听清楚，是支持，不是代替。战斗的每一个决定，必须由你自己做出。”
晴子闭上眼睛，尝试调动。很困难，像同时抛接五个球。淡金色的咒力最先响应，在体表形成微弱光晕。胸口的暗红被她强行“想象”成稳定的锚点。左腕的刺痛在主动引导下，凝结在手臂肌肉，让整条左臂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共鸣率23%，勉强可用。”乱步评价，“现在，听好:第一只从正门进来。弱点是关节连接处，那里咒力流动不连贯。建议用敦强化后的右拳攻击左侧膝关节，破坏平衡后——”
门帘被掀开了。
不是用手，是用触手。数十条黏腻的、布满吸盘的黑色触手从门外涌进来，瞬间填满整个门框。触手中央包裹着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块，表面镶嵌着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全部盯着晴子。
改造咒灵。它没有发声器官，但所有眼睛同时眨动，传递出纯粹的饥饿和恶意。
晴子动了。
不是思考后的行动，是身体本能——在触手射来的瞬间，她向左侧扑倒。强化后的肌肉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第一波攻击。触手抽打在吧台上，实木台面“咔嚓”裂开。
“翻滚，三点钟方向。”乱步的声音响起。
晴子照做。她贴着地面翻滚，第二波触手擦着后背掠过，撕破了训练服。碎石和木屑溅到脸上，但她没时间擦。
“起身，前冲，攻击左膝关节——就是现在！”
晴子从地面弹起，右拳紧握。淡金色的咒力在拳锋凝聚，形成一层薄薄的虎纹光膜。她冲向咒灵，在触手重新组织的间隙，一拳砸在它左侧膝关节的连接处。
“砰！”
闷响。咒灵的腿关节向内凹陷，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它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向一侧倾倒，触手胡乱挥舞。
“后退！它要自爆！”
晴子向后急退。几乎同时，咒灵的身体开始膨胀，表面的眼睛疯狂转动，然后——
没有爆炸。是更诡异的事:它的身体“融化”了，像加热的蜡，瘫软在地，渗进榻榻米的缝隙。但诅咒的气息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从地面的缝隙里升腾起来，凝结成新的形态。
人形。这次是完整的人形，有四肢，有头颅，甚至穿着破烂的西装。但它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第二形态。”乱步的声音急促，“咒力输出上升37%，速度上升52%，但防御下降。弱点是后颈，那里有控制核心。但接近路径被触手封锁，正面突破概率——”
“用重力。”
不是乱步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低沉，狂气，带着不耐烦的烦躁。是中也。
“用老子的重力，把那些恶心的触手压碎，然后冲过去捏爆它的脑袋。多简单的事，你们在磨蹭什么？”
“不行。”乱步立刻否决，“中也的力量消耗太大，她现在最多支撑十秒。十秒后咒力枯竭，就是活靶子。”
“那就十秒内解决。”中也嗤笑，“总比被这玩意儿耗死强。”
“我有个方案。”第三个声音响起，冷静，简洁，是芥川，“用罗生门。吾的影兽可以吞噬触手，开辟路径。三秒，足够你接近。”
“但影兽释放会暴露你的存在——”乱步反驳。
“那又如何？”芥川的声音里满是讥讽，“理性者，你过度分析了。战斗的本质是生存，不是隐藏。她死了，我们全得陪葬。这笔账，你不会算？”
晴子站在狼藉的店里，听着脑海里三个声音争吵。咒灵的第二形态已经完成，它迈开脚步，地面随着它的步伐震动。空白的面孔转向她，那张嘴越张越大，露出里面螺旋状的、布满利齿的喉咙。
“都闭嘴。”
第四道声音。很轻，很淡，像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叹息。是敦。
“小晴子，听我说。”敦的声音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用我的力量强化双腿，跳到屋顶。这家店是老建筑，屋顶是木结构，承受不住咒灵的重量。你把它引上去，让屋顶坍塌，把它困在废墟里——然后，用中也的力量，从上方一击解决。”
简单，直接，而且——可行。
“屋顶承重极限计算……”乱步快速分析，“可以。咒灵体重约三百公斤，屋顶最大承重四百公斤，加上你的体重，刚好在临界点。但时机必须精确，误差超过零点五秒就会失败。”
“做得到吗，小鬼？”中也问。
“试试看。”晴子说。
她动了。双腿肌肉在敦的强化下膨胀，咒力在脚底爆发。她向上跃起，撞开老旧的天花板，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咒灵跟上来了。它不会跳跃，但触手可以——数十条触手从下方射出，缠住屋檐，把整个身体拉上来。瓦片碎裂，木梁断裂，屋顶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