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前院老槐树的叶尖上，萧无月放下簸箕，竹扫帚斜靠在墙根。他站直身子，肩背微挺，呼吸比往常沉稳了些。昨夜签到得来的那股热流仍在体内缓缓游走，像一条温顺的蛇贴着经脉爬行，不疾不徐，却将原本滞涩的几处关窍悄然冲开。
他没停顿，转身朝工具房走去。
灰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别着半截扫帚柄，走路时轻轻磕着大腿外侧。这身打扮三年来从未变过，连鞋底磨损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左脚前掌偏内，右脚后跟偏外。巡夜的老李头曾指着他的脚印说：“这人走路太老实，连地都不敢踩歪一分。”
话是笑着说的，笑里带刺。
今日前院格外热闹。几株百年古树下摆开了石桌，子弟们围坐议论，声音比平日高了许多。有人握着木剑比划，有人盘膝调息，还有人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反复摩挲，眉宇间透着兴奋。
家族试炼要开始了。
每隔三年，叶家都会开启一次内部试炼，地点设在后山封禁多年的“断龙谷”。那里曾是先祖闭关之地，残留些许灵气波动，虽不足以引气入体，但对淬体境而言已是难得机缘。试炼内容简单：破阵、越障、夺旗。最终前十名可进入藏书阁挑选一门黄阶功法，前三更有机会被长老收为记名弟子。
这是所有年轻子弟眼中的登天梯。
也是他们认定萧无月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他低着头，脚步放轻，本想绕过前院西侧回廊，悄悄把扫帚归还后就去劈柴。可刚走到拐角处，一声嗤笑从背后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叶家的大功臣嘛？扫完茅房就来凑热闹？”
说话的是叶成虎，族中旁支子弟，淬体六重，在年轻一辈里算不得顶尖，但也进过试炼前十。此刻他坐在石凳上，手里转着一把短刀，见萧无月路过，故意提高了嗓门。
周围人纷纷扭头。
哄笑声立刻响起。
“他还真敢来前院？”一人摇头，“也不照照镜子，试炼场是什么地方？那是给有资格的人准备的。”
“人家好歹是赘婿，总得让人家看看什么叫‘正经事’吧。”另一人挤眉弄眼，“不然还以为我们叶家连点规矩都没有呢。”
“就是，让他瞧瞧什么叫强者，省得整天低头走路，还以为自己多清高。”
话语一句接一句，像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萧无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只盯着自己前方三步远的地砖缝。
那条缝里长着一株细草，绿得发暗。
他看着它，仿佛能数清每一片叶子的纹路。
叶成虎见他不吭声，愈发得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大步走过来挡在他面前。“喂，我说你呢，听见没有？你这种淬体三重的废物，也配进试炼场？别到时候连入门石都搬不动，丢我们叶家的脸！”
他说到“废物”二字时特意加重语气，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去年有个淬体四重的都被拦在外面，你算什么东西？”
“听说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这命格就不正，练武哪有前途？”
“说不定进谷就会触发禁制，直接被震死，那才叫笑话。”
冷言冷语如针扎耳膜，一圈圈围着他转。有人站着看热闹，有人笑着摇头，也有人眼神闪过一丝不忍，终究没人开口替他说一句话。
萧无月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双手握住扫帚柄，慢慢抽出那半截木头，动作一丝不苟，像是怕碰坏什么贵重物件。然后，他弯腰将整把扫帚放进工具房门口的木架上，排列整齐，与左右两把并齐，不多不少，间距一致。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退后半步，侧身让开通道，依旧没说话。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从中间走过，脚步平稳，背影清瘦。阳光照在他肩头，映出一层薄汗，衣服紧贴脊背，显出几道分明的骨线。没有人再拦他，也没有人继续喊话。刚才还喧闹的前院，忽然安静了几分。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有人低声嘀咕：“装什么深沉，还不是不敢还嘴？”
“由他去吧，反正也翻不起浪。”
“嘿，你说他要是真闯进去试试，会不会被守谷傀儡一拳打出十丈远？”
哄笑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响。
萧无月已经听不见了。
他穿过后园小径，踏上通往偏院的青石板路。两旁种着矮灌木，枝叶修剪得齐整，显然是专人打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轻微而稳定。
到了回廊拐角，他忽然停下。
四周无人。
墙外传来孩童嬉戏声，远处马厩方向有铁器敲击的叮当响。风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脆一串音。
他背靠墙壁，缓缓闭眼。
体内那股热流忽然加快速度，在几条主经脉中来回奔涌。昨夜签到所得的力量正在融合，虽未彻底化为己用，但已开始反哺肉身。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一团暖意越来越凝实，像一块烧红的铁埋在脏腑之间，缓慢锤炼着筋骨血肉。
这不是错觉。
也不是幻象。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变强——哪怕只是一丝，哪怕外人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睁开眼时，目光已不像方才那般沉闷。眼角锋利如刀，望向前院方向，虽未言语，却似有一道无形锋芒穿透空气，钉在那些谈笑的身影之上。
他没有恨。
也没有怒。
只是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