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天光刚压住山脊,荒谷里还浮动着一层灰白雾气。萧无月站在柴棚门口,脚边是昨夜披在妹妹身上的外衣,已经干了,褶皱里沾着草屑和露水痕迹。他弯腰拾起,叠好塞进竹篓底部,又从墙角抽出那把半截扫帚柄,插在腰后布带上。木柄贴着后腰,触感温润,像一块埋在土里多年的旧根。
他没回头,径直朝营地厨房走去。
一路上石子硌脚,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残旗猎猎作响。几名叶家子弟三三两两聚在灶台前等热水,见他走近,说话声戛然而止。有人低头舀水,有人故意挪步挡住去路,目光却从眼角斜过来,带着审视与嫌恶。
萧无月停下,等那人让开。
对方没动,反而冷笑一声:“哟,这不是昨夜打了少爷脸的‘英雄’吗?怎么,今天还敢来取水?”
旁边一人接口:“听说他今晚还要去枯槐林北侧搭铺,专等裂爪狸上门认亲。”
哄笑声炸开。
萧无月没应,也没怒,只将竹篓换到左手,右手伸向水桶。那人终于退了半步,嘴里仍嘟囔:“小心点,别把脏水流进咱们锅里。”
他打满两桶水,肩挑担子转身离开。背后议论声再起,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真勾结妖兽了怎么办?试炼规矩可没说能带外援。”
“你没看告示?路线改了,裂渊西口到枯槐林北侧划为猎妖必经道,偏偏是他要去的地方。”
“巧不巧?早不改晚不改,昨夜标记符一亮就改。”
“不是巧合,是证据。执事都说了,有人看见他半夜往荒谷跑,跟黑影对暗号。”
“啧,一个赘婿,还想靠妖兽翻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
萧无月脚步未停,肩上担子稳如铁铸。水桶晃荡,水面映出他低垂的脸——眼皮耷拉,嘴角平直,看不出悲喜。只有他自己知道,指节在扁担上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他失态,等他反驳,等他暴起伤人。那样一来,便是坐实了“心虚”二字。可他不能动。昨夜那一战已引人注目,若再起冲突,只会加速陷阱闭合。他要活到最后,就得忍到最后一刻。
担子挑到马厩旁的水槽,他放下桶,拎起瓢往槽里舀水。老马咴咴两声,凑上来舔他的手背。他摸了摸马鼻子,低声说:“慢点喝。”
这时锣声响起。
三长一短,是召集令。
他擦了擦手,提着空桶走向广场。太阳已升过东岭,光线刺破雾气,照在试炼场中央的高台上。执事站在木牌前,手里拿着一卷黄纸,身后站着两名护卫,腰间佩刀未出鞘,但站姿笔挺,显然是有任务在身。
广场上陆续聚拢了三十多名子弟,多数穿着轻甲,背着短弓或长棍,脸上带着晨练后的潮红。见到萧无月走来,不少人自动让出一条窄道,眼神却黏在他身上,像钉子扎进木板。
执事展开黄纸,清了清嗓子:“今日试炼任务更新。原定南坡采药、东林巡踪两项取消,新增‘北线猎踪’任务——目标区域:裂渊西口至枯槐林北侧,时限两个时辰,需带回至少三株‘断魂草’,并标记一处妖兽巢穴位置。”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抱怨:“那边不是禁地边缘吗?去年塌过一次山,谁去谁倒霉。”
“就是,怎么突然划进来?”
执事抬手压下喧哗,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萧无月身上:“此令由二老爷亲自签发,即刻生效。另有一项特别指派——萧无月,你单独前往枯槐林北侧,负责采集药草,并勘察地形是否适合设伏。”
全场骤静。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他。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掩嘴偷笑,更多人是皱眉摇头,仿佛在看一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品。
萧无月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这是圈套。那片区域昨夜才亮起标记符,今日就成了他的专属任务。时间太巧,命令太急,分明是要把他逼进死地。
但他不能拒。
拒了,就是畏罪;逃了,就是坐实勾结妖兽的罪名。叶家虽重血脉,但也讲规矩。只要他还顶着赘婿的身份,就得接下这道令。
他往前一步,抱拳:“属下领命。”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广场。
执事略一点头,递来一只竹篓和一把短锄:“限你一个半时辰内完成。若逾期未归,视为放弃试炼资格,贬为终身杂役。”
“明白。”他接过工具,竹篓轻飘飘的,短锄刃口发钝,像是久未打磨。他没挑剔,只将锄头插在腰带另一侧,与扫帚柄并列,然后背起竹篓,转身朝荒谷入口走去。
脚步刚动,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哎,兄弟们,你们说他是不是真养了头妖兽当宠物?不然干嘛非得一个人去?”
“说不定昨夜就商量好了,今早给它送早餐呢!”
“别忘了带妖兽回来拜见少爷!”另一人高喊,引来一片哄笑。
萧无月没回头,也没停步。阳光照在他背上,粗布短打已被汗水浸出两道深色印子。他一步步走远,身影穿过谷口乱石,进入林荫深处。笑声渐渐被风吞没,只剩下脚下踩碎枯枝的咔嚓声,一下,又一下。
谷内气温骤降。
树冠遮天,光线斑驳,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他放缓脚步,耳朵微动,听着四周动静。鸟叫稀疏,虫鸣全无,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余下一种压抑的静。
他记得这条路。
昨夜他藏身柴棚时,曾透过破顶望见枯槐林方向的红光。那是标记符激活的信号,说明有人在那里设了眼线。如今他正一步步走向那个点,明知危险,却不得不行。
行至一处塌土坡前,他忽然驻足。
地面有异。
新翻的泥土呈扇形摊开,边缘草皮被重新铺上,但颜色偏浅,与周围格格不入。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表层草叶——下面露出一圈焦黑的土痕,还有细微的金属反光。
陷地雷。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绕开那片区域,从左侧陡坡攀上。手指扣住岩石缝隙时,触到一丝黏腻——是某种胶质残留,用来固定雷引的粘合剂。他抹了抹指尖,在裤腿上蹭掉。
继续前行百步,进入一片稀疏林地。几棵歪脖子槐树散落其间,树干扭曲如鬼爪。前方空地中央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字迹模糊,依稀可见“禁”字一角。碑旁堆着几块碎石,像是人为摆放。
他停下。
这里就是目标点。
可就在他凝神观察时,耳边传来一声低吼。
不远的密林深处,有东西在移动。
他立刻矮身,贴在一棵槐树后。片刻后,三头灰毛野彘从林间冲出,獠牙外露,眼泛红光,像是受了惊吓,横冲直撞地奔过空地,一头撞在残碑上,发出闷响。它们没停留,又调头钻进另一侧树林,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