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抓他,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他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在他门口埋了符箓?
若他不知,说明他真的只是个淬体三重的凡夫俗子;
若他知道,却装作不知,那就意味着,他早已察觉外界的监视,甚至可能已经看穿了她的试探。
而事实是,他昨夜呼吸平稳,心跳匀称,连翻身的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就在那人埋符完成、悄然退走的瞬间,他的指尖在草席上轻轻弹了一下。
极轻。
像蚊子落纸。
但她看见了。
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在装睡。
他在等。
等所有人以为他毫无察觉,等所有人在他面前放松警惕。
所以他才能活得这么久,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不是没想过揭穿他。
但她不能。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想揭穿。
她想知道他还能藏多久,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更想知道——当他终于不再装傻充愣的那一天,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女子容颜如花,眉眼含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千年风霜。
她轻轻一笑,转身走向内室。
与此同时,萧无月已提着空竹篓走向马厩。
一路上,他依旧低着头,脚步缓慢,像个被生活压垮的奴仆。途经厨房时,一个小厮端着汤盆差点撞上他,他连忙侧身避开,低声说了句“对不住”。小厮摆摆手走了,他也没多看一眼。
他知道,有人在看。
也知道,必须继续演。
他走进马厩,老马抬头嗅了嗅他,鼻息喷出一团白气。他伸手抚过马颈,顺毛理了三下,才将草料倒入槽中。动作熟练,一如往常。
可就在他转身时,目光扫过墙角那根断裂的扫帚柄。
混沌木心。
他没碰它,只是看了一眼。
他知道,不能再在叶家签到了。
不止是因为长老们的怀疑,也不止是因为外界势力的打探,更是因为叶红鸢已经开始盯他。她不是普通人,她是能一眼看穿伪装的存在。若他再在祖祠或偏院触发签到,哪怕气息再微弱,也难保不会被她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深知局势紧迫,每拖一刻,风险便增一分。叶家老祖布符、叶红鸢试探,外界势力又紧盯轮值记录,所有人都在伺机而动,他绝不能露出破绽。
他必须离开。
去一个没人认识他、没人监视他、也没人能轻易找到他的地方。
城东废弃义庄?听说曾是百年乱葬岗改建,地脉驳杂,或许能掩盖气息波动。
西郊古井遗址?据传挖通地下河,阴气重,适合隐匿行踪。
他脑子里过着这两个地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扫帚柄末端的裂纹。他知道,得尽快行动。拖得越久,风险越大。叶家老祖已经动手布符,叶红鸢也开始试探,外面那些势力还在打听他的轮值记录——所有人都在等他露出破绽。
他走出马厩,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下眼,随即低头前行,仿佛连光都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两名值守弟子远远望着他,见他一切如常,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微微摇头,似是觉得此人果然不堪。
他们不知道,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壳。
真正的萧无月,早已藏进了更深的暗处。
他沿着回廊往偏院走,途中经过一处假山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他停下脚步,盯着水面看了几息。倒影中的男人面色清俊,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懦弱而疲惫。
可就在他抬手撩开额前碎发的瞬间,水中倒影的眼角忽然一挑,锋利如刀。
一瞬即逝。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北山残碑群。
他记下这个念头,藏进心底。
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他回到柴房,将今日所见在脑中过了一遍。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二更刚过。他点亮油灯,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墙角,翻找旧麻袋下的《杂役轮值录》。
他知道,这份记录早晚会被调阅,甚至可能被拿去比对其他档案。所以他每日填写,从不遗漏,也从不更改。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能让人抓不住破绽。
他躺上床铺,草席发出轻微响动。
闭眼前,他最后想的是——明天,该去药园取第二批草药了。
按照惯例,管事会在午时三刻等他。
他会去。
也会留意,有没有新的面孔出现在药园门口。
若有,说明监视升级;
若无,便是机会来临。
他闭上眼,呼吸渐缓。
屋外,月亮重新露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萧无月躺在床铺上,双手交叠于腹部,双眼睁着,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