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月踏出林缘,脚底踩在通往青霄城的土路上。晨光已完全升起,雾气散尽,天色澄明。他步履平稳,不疾不徐,粗布短打随风轻摆,腰间那半截扫帚柄垂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三年前入赘叶家,是他一个人背着包袱走来的;每日清晨去马厩喂马,是他提着草料桶走过的;被叶天雄当众羞辱后低头离开,也是他默默踩着尘土走回去的。那时每一步都沉,压着屈辱和隐忍,走得低眉顺眼,连巡夜的狗见了都要冲他吠两声。
如今再走这一遭,脚底依旧踩着旧土,可步子却不一样了。落地无声,却稳得像是踩进了地脉深处。体内真元流转如常,不显不露,却与天地气息隐隐相合。他没有运功,也没有刻意收敛,可只要他往前走,四周空气便似被无形之物推开,树叶不动而风自止,鸟鸣渐稀,连路边草丛里的虫子都安静了下来。
离城门还有三里地,前方传来脚步声。一队叶家巡逻弟子正从岔道转来,四人成列,佩刀挎符,肩披灰蓝布巾——是外府执役的装束。为首那人抬头望见他,脚步一顿,随即冷笑一声:“哟,这不是那个扫马厩的?今天怎么没提草料桶?”
其余三人也停下,目光扫来,带着惯常的轻蔑。一人低声嗤笑:“许是偷懒去了荒林睡觉,睡出毛病来了,这眼神看着怪瘆人的。”
萧无月没停步,也没抬头看他们,只平静道:“萧无月,回府。”
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像说一句最寻常的话。可那四个弟子却同时感到胸口一窒,仿佛有股无形之力压下,呼吸一滞。为首那人本还想讥讽两句,张嘴时却觉得喉咙发紧,话到嘴边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上刀柄,却不敢拔。
萧无月从他们身侧走过。
距离不过一尺,粗布衣角擦过对方手臂。那一瞬,为首弟子猛地打了个寒战,像是被冰水浇头,冷意从脊背直冲脑门。他僵在原地,直到萧无月走出十步远,才缓缓松开握刀的手,额角已沁出一层细汗。
“你……你没事吧?”旁边一人低声问。
“没事。”那人摇头,声音有点哑,“就是……刚才那一眼,我好像看见了什么。”
“看见什么?”
“不知道。像是一片黑,很深,很深的黑。但不是死的,是活的,会动的。”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没人再说话。他们站在原地,望着萧无月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官道拐角,才重新列队前行。可谁都没再提起“扫马厩的”这三个字。
进城之后,街道渐宽,行人渐多。药铺伙计挑出幌子,铁匠铺传来叮当声,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见了穿叶家服饰的人便自动避让。萧无月沿着主街向东走,穿过集市,绕过祠堂外墙,走向叶家府邸的西偏门。
一路上,有人认出他。一个卖炊饼的老妇抬眼看了他一下,手顿了顿,又低下头去翻炉上的饼。一个正在扫地的杂役仆从抬头望来,见是他,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扫帚挥得更急。两个叶家旁支的小辈在墙边说话,远远瞧见他走近,其中一人轻轻拉了同伴一把,两人迅速转身,拐进侧巷。
他的名字没被叫出来,也没人上前搭话。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了。
走到西偏门前,守门的两名护卫正靠在门柱上闲聊。一人叼着草根,另一人手里捏着铜钱,似乎在算今日轮值的时辰。萧无月走近时,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愣了一下。
“萧……萧无月?”
“是我。”
“你……回来了?”
“嗯。”
那人没再多问,只默默让开身位。另一人原本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低头推开了门栓。
萧无月迈步而入。
门内是叶家外府的通道,两侧种着老槐树,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空。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薄苔。这条道他走了三年,每日来回,从未被人正眼看过。今日不同。他刚走不到十步,前方练武场的方向便传来一阵骚动。
练武场设在外府东南角,占地宽阔,中央一片沙地,四周立有木桩、石锁、箭靶。此时正值晨练时分,数十名叶家子弟正在操演基础拳法,动作整齐,呼喝声此起彼伏。一名教习站在高台上,手持戒尺,目光巡视全场。
萧无月沿着通道缓步前行。
起初无人注意他。直到一个正在压腿的少年眼角余光扫过,忽然怔住。他盯着那个走来的身影看了几秒,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差点扭了脚踝。他没管,只死死盯着萧无月的背影。
“那是……萧无月?”
“是他。可他怎么……”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此刻,萧无月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