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穿红衣,步履从容,未带随从,也未出声。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动作,只是继续搓洗衣物。
叶红鸢在三丈外站定,静静看着他。
她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洗衣。她本以为他会趁势巩固地位,或闭门修炼,至少也会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可他没有。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生活,照常劳作。
这种平静,比任何张扬都更令人心悸。
她看着他低头搓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那些高坐云台、受万人敬仰的元婴老怪更真实,也更可怕。
因为他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在乎一时的荣辱,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被认可。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你变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无月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搓洗,淡淡道:“人总会变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地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红衣在风中微微摆动,银铃无声——她出门前已摘下。
他洗完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水分,搭在井边晾衣绳上。动作利落,没有多余花哨。然后他提起木桶,准备回屋。
临走前,他微微侧身,向她点头:“夫人。”
语气平淡,如同问候一个陌生人。
她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笑意,藏在眼尾,浮在唇角。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进柴房,门扉合拢,屋内亮起一豆灯火。
许久,她转身离开。
回西阁的路上,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她却觉得心头温热。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把他当成棋子了。
从前她选他为夫,不过是为了借他命格隐藏自身轮回之秘,顺便看看这场游戏能玩到哪一步。她从未想过,这个被所有人轻视的男人,竟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谁扶持。他是硬生生从泥里爬出来的。
而这样的男人,未来绝不会止步于叶家,也不会困于青霄城。
他会走得很远。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与其试图操控他,不如与他同行。
这一局棋,她不想再独自下了。
她可以继续伪装慵懒,继续用“小赘婿”称呼他,继续看他低头扫地、喂马洗衣。但她心里清楚,那个人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人。
她回到闺房,解下外袍,坐于铜镜前。指尖再次抚过眉间朱砂痣,这一次,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
然后她吹灭烛火,躺下休息。
窗外月光依旧明亮,照在偏院井边那根晾衣绳上,湿衣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晕开浅浅水痕。
萧无月在柴房内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不知道叶红鸢来过,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他只知道,今天的活儿做完了,明天还得继续。
他摸了摸腰间的扫帚柄,木身温润,裂纹依旧。这东西陪了他三年,见证过他最狼狈的日子,也将在未来陪他走向更高的地方。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然后重新闭上。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阳光照进偏院,井边衣物已干,被整齐叠好收起。萧无月照常出门,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落。
他扫得认真,一寸一尺都不放过。
而在西阁二楼,一扇窗后,一双眼睛静静望着他。
那目光不再轻佻,也不再戏谑。
有的只是认真,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