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萧无月的影子拉得极长,横过青石板地面,一直延伸到演武台边缘。他仍站在廊柱之下,双脚未曾移动半分,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始终落在那座高台上。守卫劝离的声音早已远去,人群散尽后的庭院显得空旷而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脚步与笑语。
一名叶家子弟路过演武场,手里拎着未收起的木剑,看见他还立在此处,不由停下脚步,皱眉道:“你还没走?考核都结束了,再待也是白费工夫。”
萧无月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搭在腰间那截扫帚柄上。指腹摩挲着木纹裂口,触感粗糙而熟悉。三年来,这根断帚陪他扫过马厩、清过粪堆、扛过风雪,也藏下了无数个深夜悄然潜行的秘密。它从不言语,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路是怎么走出来的。
那人见他不理,冷笑一声:“怎么,真当自己能上台了?就凭你这点修为,连测力桩都撼不动,还妄想进郡府武堂?”他走近几步,语气愈发轻蔑,“赘婿就是赘婿,骨头软,命也贱,站在这儿装模作样,也不怕丢人现眼。”
话音刚落,又陆续有几名子弟自偏院方向走来,手中兵器尚未归鞘,脸上还带着演练后的汗意。一人认出是萧无月,立刻扬声笑道:“哟,这不是被大长老撕了名帖的那位吗?怎么,还不死心?等着天上掉个名额给你?”
“我看他是傻了。”另一人接话,“昨日被人拖下登记台,今日又巴巴地杵在这儿,莫不是想让全族人都看看他多能忍?”
“也不是不能看。”先前说话那人走上前,故意提高声音,“但得有个规矩——演武台乃我叶家练功重地,岂容杂役随意驻足?你若真有胆量,不如登台一试,哪怕只打出一拳,也算没白站这一下午!”
笑声四起,如同潮水般涌来。七八名子弟围拢过来,或抱臂冷笑,或指点议论,眼神里全是不屑与讥讽。他们本已准备离去,此刻却被这场“独角戏”勾住了兴致,索性留下看个热闹。
萧无月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轻视的脸。眼神平静,没有怒火,也没有退缩,就像山雨欲来前的静默,压得人胸口发闷。有人被这目光盯住,竟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强作镇定,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下一刻,他抬脚向前。
一步落下,踏在通往演武台的第一级石阶上。
“他真要上去?”有人惊疑。
“疯了吧!谁准他上的?”
“别管他,让他上去,摔下来才好看!”
萧无月不理喧哗,继续迈步。第二阶、第三阶……脚步沉稳,落地无声。粗布短打随风微动,腰间扫帚柄轻轻晃荡。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于演武台中央时,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这里他曾无数次远远望着。
看着别人跃上高台,挥拳踢腿,引得喝彩连连;看着叶天雄一掌劈出七寸刻度,赢得满堂掌声;看着那些锦衣子弟意气风发,仿佛天生便该立于此处。而他只能站在角落,像一粒尘埃,无人注意,更无人尊重。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了。
不是被允许,不是被接纳,而是他自己走上来的。
他环视四周,目光冷峻却不带挑衅,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垂落,右手依旧搭在扫帚柄上。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穿着最破旧的衣服,身上没有任何气势外放,却让台下众人莫名感到一丝压迫。
“好啊!”一名身材壮硕的青年猛然跃上台,落地时双足一顿,震起些许尘土,“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赘婿凭什么敢踩我叶家演武台!”
他年约二十出头,面容方正,气息沉稳,已是淬体六重巅峰,距离凝气不过一步之遥,在同辈中算得上佼佼者。他名叫叶承志,平日刻苦修行,素来瞧不起靠关系混日子的人,对萧无月这种“连报名资格都被取消”的存在更是鄙夷至极。
“第一招,我让你三步。”他冷笑,“若你能接下,我认输下台!”
萧无月未动,也未开口。
台下有人鼓噪:“承志哥加油!把他扔下去!”
“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叶承志不再多言,低喝一声,身形暴起,右拳裹挟劲风直扑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拳风呼啸,显是用了八分力,意图一击震慑对手。
然而就在他逼近三尺之内时,萧无月终于抬手。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朝前,轻轻推出。
刹那间,一股无形锋芒自其掌中迸发而出。
那不是真气,不是拳劲,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银光乍现,如虹贯日,无声无息却凌厉无匹。剑意横扫而出,快得肉眼难辨,只听得“嗤”一声轻响,叶承志动作戛然而止,喉头一凉,仿佛有刀刃贴颈划过。紧接着,一股巨力轰然撞上胸膛,整个人如遭雷击,腾空倒飞,重重摔落在台下三丈之外,滚了几圈才停下,脸色惨白,半天爬不起身。
全场死寂。
方才还在叫嚣的子弟们瞬间闭嘴,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眼中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承……承志哥?”一人颤声唤道。
没人敢上前扶他。
因为台上那人,仍未收回手掌。
萧无月缓缓收掌,五指合拢,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拂去肩头落叶。他低头看向台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有谁?”
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两名叶家子弟对视一眼,同时跃上台来。一人手持短棍,一人赤手空拳,皆为淬体五重以上修为。前者主攻,后者游走策应,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常联手对敌的老搭档。
“我们二人合力,不信拿不下你一个废物!”持棍者怒喝,抡棍横扫腰际,劲风逼人;另一人则绕至侧后,掌风直取后心穴位,意图前后夹击,逼其失衡。
两人攻势迅猛,角度刁钻,若是寻常淬体三重之人,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就会被打下台去。
可萧无月依旧未动。
直到两股劲风即将临身,他才再度抬掌。
依旧是同一式——五指张开,掌心朝前,轻轻一推。
剑意再现!
银光如线,横切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单一斩击,而是分化两道,分别迎向两人。持棍者只觉手腕剧痛,短棍“当啷”坠地,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另一人更是直接被剑意扫中肩胛,身体一歪,踉跄数步,跪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两人皆未受伤见血,却已完全丧失战力。
台下众人呼吸急促,不少人下意识后退。原本围在前方的子弟纷纷让开位置,将中间空了出来。有人嘴唇微抖,低声喃喃:“这……这不是普通真气……那是……剑意?”
“不可能!他什么时候学的剑法?他连剑都没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