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青霄城的天色由灰转白。叶家府邸的屋檐上,露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石阶前砸出一个个小坑。萧无月推开柴房门,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昨夜睡得浅,半梦半醒间反复推演着今日该走的每一步。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扫帚柄,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一划,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抬脚出门,步子不快不慢,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鞋底沾了些许泥水,也没停下擦拭。
正院方向已有动静。几名家仆提着铜壶穿梭于回廊之间,洒扫的杂役也早早起身。昨日演武台上的事已传开,不少人见他走来,目光微闪,随即低头避开。有人端着托盘经过,脚步略顿,又加快离开。没人说话,但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紧绷。
他穿过东侧夹道,绕过祖祠后墙根,这条路是他三年来最熟悉的。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粗布短打的衣角。他没抬头看天,也没留意两旁树影,只是一步步往前走。他知道今天必须去正院登记,领考核令牌。这是规矩允许的,谁也不能再拦。
议事厅外的庭院铺着整块青岩,中央立着一口青铜香炉,炉中残烟未散,应是昨夜长老们议事所留。此刻厅门半掩,里面传来低语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萧无月走到侧廊拐角,脚步微顿。
叶天雄站在香炉旁,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指节用力,骨节泛白。他穿着深青劲装,腰束玉带,发髻整齐,面上却绷得厉害,眼神死死盯着厅内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宣布结果。
就在这时,一名执事模样的老者从厅内走出,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声音不高不低:“……按守礼长老所言,萧无月既已依祖规胜出,不得阻其参选。名帖已录,辰时可至正厅领取令牌。”
话音未落,叶天雄猛地抬手,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啪!”
碎瓷四溅,茶水泼洒如雨,褐色液体顺着青岩缝隙蔓延开来,几片茶叶黏在石面上,微微颤动。香炉被震得轻晃,炉盖叮当一声响。
四周顿时静了。两名路过的小厮僵在原地,不敢上前收拾。执事皱眉,却没有斥责,只默默退开几步,低头翻册。
叶天雄胸口起伏,脸色铁青。他盯着地上碎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那眼神像刀子,割向虚空,仿佛要把什么人生吞活剥。
萧无月站在廊下阴影里,看得清楚。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又落在叶天雄脸上。片刻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一扯,像是笑,又不像。随即垂下眼皮,像是连多看一眼都嫌累赘。
他抬脚继续前行。
鞋底踩过一片碎瓷,发出细微的“咔”声。他没停,也没低头,仿佛脚下不是残片,而是一粒尘土。
叶天雄察觉动静,猛然扭头。
可萧无月已经走过拐角,背影融入晨光之中。那截扫帚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无声的嘲弄。
叶天雄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喊,想骂,想冲上去拦人,可双腿像被钉住。昨夜那几掌的剑意还压在心头,七步倒退、口吐鲜血的耻辱感再次涌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得意不了几天……”
可这话没人听见。
萧无月已走入主回廊。
这条长廊两侧种着老槐,枝干虬结,树皮斑驳。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光影交界处,像是刻意挑选落脚点。
他路过一面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尊长守序。
字迹苍劲,是叶家先祖手书。平日里无人驻足,今日他却停了下来。目光在那四字上停留片刻,唇角再次浮起一丝讥诮。
他在心里默念:“你摔你的盏,我走我的路。但这条路,不会再让你踩着我过去。”
脚步重新抬起。
他开始回想叶天雄这些年做过的事。
三年前他初入叶家,叶天雄便当众讥讽他是“废物赘婿,配不上红鸢小姐”。此后每逢年节祭祖,必唆使子弟将他排在末位,甚至让人往他饭碗里撒灰。前些日子他去药园取草药,叶天雄亲信故意打翻药篓,污蔑他偷窃。昨日考核报名,更是直接撕毁名帖,将他拖离登记台。
桩桩件件,皆非偶然。
那是持续不断的打压,是明里暗里的羞辱,是仗着身份与修为肆意妄为的欺凌。
他一直忍。
因为时机未到。
因为他知道,一旦动手,就必须彻底。不能留下余地,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只会引来更猛烈的反扑,甚至牵连妹妹晚晴。
但现在不同了。
他已经拿到考核资格。这是祖规承认的,谁也不能再剥夺。这意味着他即将离开青霄城,进入郡府集训。那是一个全新的地方,没有旧日积怨,没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在那里,他可以借规则行事,不必再赤手空拳迎战。
更重要的是——叶天雄不会善罢甘休。
那人自视甚高,一向以叶家长房嫡子自居,视此次考核为扬名立万之机。如今却被一个“赘婿”抢了风头,怎能咽下这口气?他一定会想办法在考核中对付自己,或明或暗,或借他人之手,或亲自出手。
既然如此——
不如先下手为强。
萧无月脚步未停,思绪却已清晰。
他要在考核期间,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让叶天雄彻底颜面尽失。
方式不限。
可以是在比试台上正面击败,也可以是在任务环节设局反制,甚至可以利用其急躁性格诱其犯错。只要结果达成——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便可。
他不需要杀他。
也不需要废他修为。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看清叶天雄的真面目:一个心胸狭隘、容不下异己、输不起也赢不得的懦夫。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斩断那些试图踩他上位的人的念头。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走得安心。
他不能再做那个任人欺辱的赘婿。哪怕外表依旧灰布短打,腰别扫帚柄,他也必须让所有人明白——他不是软柿子,捏一下就会破。
他走过了三段回廊,穿过了两座拱门,终于来到正院门前。
门前守卫换了新人,不再是昨日那几个冷脸相向的弟子。见他走近,其中一人竟主动伸手推开大门。
“萧公子,请进。”
声音平稳,无谄媚,也无畏惧,只是照章办事。
萧无月点头,抬脚迈过门槛。
门内是一方宽阔庭院,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数枚铜牌,铭文清晰:叶家考核·参选令。
一名执事坐在案后,正低头整理名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立刻站起身:“萧无月?辰时未到,但你可提前登记。”
萧无月走上前,站在案前,双手垂于身侧,未语。
执事翻开名册,找到他的名字,核对无误后,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牌,递出:“持此牌可入考核名录,三日后随队出发,前往郡府集训地。”
萧无月伸手接过。
铜牌入手微沉,边缘打磨光滑,正面刻着叶家徽记,背面是编号“九十七”。这是他的新身份,合法,合规,不容置疑。
他将铜牌收入怀中,动作平静。
执事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昨日你在演武台上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清楚。往后,不必再低着头走路。”
萧无月没回应。
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叶天雄从侧门冲了进来,额角冒汗,呼吸略重。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衣摆微乱,眼中怒火未消。他直奔长案,一把拍在桌面上:“我要求复核萧无月的资格!他昨日用的不是正统武技,分明是邪门手段!”
执事皱眉:“叶公子,此事已有定论。祖规写得明白,胜负不论手段,只看结果。他一人败九人,测力桩留痕寸许,证据确凿。你若不服,可上台挑战,堂堂正正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