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还不是时候。
他放下扫帚,走到角落拿起水瓢,舀起一勺清水,泼在干涸的地面上。
水花四溅,泥土吸水,发出细微的嘶响。
他盯着那片湿痕,直到它慢慢渗入地下。
清晨的雾还未散,萧无月已经出了马厩。他拎着空草筐,沿着墙根往柴房走。天刚亮,露水重,草叶湿漉漉地贴在裤脚上。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垂,右手搭在扫帚柄上,像是累了一整夜。几个杂役从对面过来,端着热水盆,一边走一边笑谈昨晚赌钱的事,看见他也没打招呼,只互相挤了下眼,就过去了。
他进了柴房,把草筐放在角落,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新扫帚。这把是昨天换的,竹枝硬,柄也直,不像以前那把磨得发亮。他掂了掂重量,顺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碎屑落下。然后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里面叠着几件替换的粗布衣,还有半块干饼。他摸了摸饼,有点潮,但还能吃。他收起来,放进怀里。
出门时,他顺手把扫帚靠在门边,扫帚柄微微倾斜,正好挡住门缝下那朵不知何时摆上去的白菊。花瓣细长,颜色惨白,像是刚摘的。他没看花,也没停顿,就像没看见一样,抬脚跨过门槛,走向前院。
演武场在东侧,离柴房不远。他本不必经过那里,但今天特意绕了过去。他低着头,脚步拖沓,扫帚拖在地上,发出持续的摩擦声。演武场上已有几个人在练拳,拳风带起尘土。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册子,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记两笔。萧无月认得他,是叶家旁系子弟,负责登记每日操练情况。
那人忽然抬头,目光落在萧无月身上。萧无月没反应,继续往前走。那人却突然咳嗽了一声,手里的册子差点掉下来。等萧无月走过十步远,他又侧过头,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侧巷。
萧无月进了侧巷,脚步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声音传得远。他听见身后有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墙。他没回头,只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扫帚柄上。走了二十步,他忽然停下,弯腰系鞋带。借着这个动作,他透过墙缝往后看了一眼。
巷口没人。
但他知道,刚才有人在盯他。
他直起身,继续走。
回到柴房,他没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假装整理扫帚上的竹枝。眼角余光扫向街角。茶摊还在,几张旧桌子,几把竹椅。一个男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穿着灰布短褂,像是寻常百姓。但他扇子一直没打开,只是拿在手里,偶尔轻轻敲一下膝盖。萧无月注意到,那扇骨是铁的,纹路规整,边缘有磨损痕迹,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东西。
那人也察觉到了视线,抬头看了过来。
萧无月立刻低下头,装作在抠扫帚上的泥块。
等他再抬头,那人已经低头喝茶,动作自然。但杯子里的水是满的,一点没少。
萧无月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他把扫帚放在门边,这次是正对着那朵白菊。然后他坐到席上,闭眼调息。不是运功,只是让自己呼吸平稳,心跳放缓。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人盯着。他不能快,也不能太慢。不能显得太聪明,也不能真傻。他得像个废物,但又不能让人觉得他在装。
过了半个时辰,他起身,拎起水桶出门。
后巷在柴房背面,通着一条小河。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挑水。路上遇到两个卖菜的老妇,挎着篮子,一边走一边说话。其中一个突然压低声音:“听说监察使昨夜派人查了咱们别院进出记录……”另一个赶紧拉她袖子:“嘘!你不要命了?”前面那个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萧无月走在她们后面,脚步没变,也没抬头。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到了河边,他放下桶,蹲下身子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眼皮跳了一下。他盯着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偏黄,眼下有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熬坏了身子的苦力。很好。他就该是这样。
他打满两桶水,挑起来往回走。
路过茶摊时,那个拿铁扇的男人已经不在了。桌上茶杯还冒着热气,椅子却空着。萧无月眼角扫过,发现椅子腿旁边有轻微的划痕,像是金属蹭过的。他没停,挑着水桶一步步走远。
回到柴房,他把水倒进缸里,然后从床底下取出一块旧布。布是灰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原本是用来包药草的。他铺在桌上,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道线。一道代表茶摊男子,一道代表卖花老妪,一道代表议事厅方向。三条线最后交汇在一点:考核。
他盯着那点看了很久。
然后吹灭油灯,坐回席上。
天快中午了,阳光从门缝照进来,切成一条斜线。他闭着眼,耳朵却一直开着。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只来一次。他们会反复试探,看他是不是真的蠢,还是装的。他得让他们相信他是蠢的,才能活得久一点。
下午,他照例去马厩喂马。
回来时,看见后巷多了个卖花的老妪。她穿着褪色的蓝布裙,头上包着头巾,手里提着一篮白菊。她一路走,一路放花。每到一处墙根,就放下一束。位置都很讲究:柴房后窗下、马厩通风口旁、枯井外围石阶。萧无月认出来了,这是某种标记方式。不同的摆放角度,代表不同的情报内容。比如斜插的花,表示“监视中”;并排放两朵,表示“目标未动”。
他假装没看见,拎着草筐从旁边过。
但经过柴房后窗时,他顺手把扫帚柄一拨,扫掉了那朵斜插的白菊。花掉进水沟,被冲走了。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傍晚,他送完草料,绕到议事厅后面的竹林。这里平时没人来,竹子密,风一吹就哗哗响。他放慢脚步,耳朵微微动了动。厅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竹林隔音不好,断断续续能听清几句。
“……一个赘婿,连淬体四重都不到,竟敢在巡夜图上留名?”是叶承志的声音,“若他在考核中侥幸过关,岂非打我等脸面?”
有人冷笑:“不管有没有来历,只要他进不了前三,一切休提。我已联络城南赵家,届时考题偏难些,看他如何应付。”
另一个声音低沉:“听说监察使特别问起此人……莫非真有来历?”
“来历?他不过是个被家族遗弃的灾星,母亲死得不明不白,自己也被当牲口一样送来当赘婿。能有什么背景?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车队袭击,才露了两手。可那一棍子,未必是他自己打得出来。”
“话是这么说,可监察使派人查了三天,连他小时候在青霄城外住过的破庙都翻了一遍。这种人物,若无根底,怎会惊动上头?”
“所以更要压下去。让他考不上,最好在场上出丑。只要他败了,监察使自然也就没了兴趣。”
萧无月听完,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只是路过歇脚。等走出竹林,他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回了柴房,关上门,插上门栓。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块旧布,又添了几笔。茶摊男子、卖花老妪、议事厅对话,三条线重新画了一遍。这次,他用炭条在“考核”二字上重重打了叉。
他知道,他们想在考场上动他。
他也知道,监察使已经开始查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人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坐回席上,闭眼养神。不运功,不推演,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知道,现在动任何手段都不合适。他得等。等他们先出手,等他们露出破绽。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当那个不起眼的杂役,扫地、喂马、挑水、睡觉。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湿气。一场雨,快要落了。
他睁开眼,望向门外。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静得很。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他没点灯,也没躺下。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知道,风暴将至。
但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他必须继续当那个扫马粪之人。
等待真正的时机。
柴房屋顶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
有人碰到了藤蔓。
但他没动。
此刻还不是时候。
他放下扫帚,走到角落拿起水瓢,舀起一勺清水,泼在干涸的地面上。
水花四溅,泥土吸水,发出细微的嘶响。
他盯着那片湿痕,直到它慢慢渗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