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过最后一段泥路，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前方城门高耸，铁皮包边的木门半开，守城兵卒列于两侧，查验进出文书。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府城城墙的青砖上，泛出湿漉漉的冷光。
萧无月走在最后，肩头粗布短打已被晨露浸透，贴着脊背，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手里握着那半截扫帚柄，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发白。昨夜雾气未散尽，林间残雾缠绕脚踝，像一层看不见的绳索拖着他脚步。他知道，这一趟走完，就再也不是叶家后院那个默默无闻的杂役了。
队伍停下，执事上前交验名册。城门口人来人往，不止叶家一支车队抵达。远处大道上尘土扬起，数辆雕花马车由黑甲护卫簇拥而来，车帘绣有云纹金线，显然是大宗族子弟。另有几队武服青年徒步而行，腰佩长刀，步伐整齐，胸口徽记刻着“玄戈”二字，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那是角牛寨的试炼队。”一名叶家年轻子弟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忌惮，“听说他们每年都有三人进前十。”
旁边一人冷笑：“咱们郡府考核，又不是生死擂，他们再狠，也得讲规矩。”
话音未落，东侧传来一阵喧哗。一队红衣少年策马而来，马鞍挂铜铃，踏地清脆。为首者年约二十，面容俊朗，披风猎猎，胸前挂着一枚青铜令牌，上刻“天星阁”三字。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落地无声，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天星阁的柳承渊来了。”有人低语。
“这届怕是有好戏看了。”
萧无月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抬头，也没有挪步。他只是将扫帚柄往腰后收了收，遮在粗布衣褶里。他知道这些人是谁——各大宗门精心培养的天才，自幼服用灵药、修炼功法，出门有马骑，入场有名帖，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傲气。
而他，是唯一一个穿着杂役服、手拿扫帚柄走进竞技场的人。
登记台设在城门内侧广场，三张长桌并列摆放，执笔吏员端坐其后，面前堆满竹简与玉牌。各族代表依次上前递交名帖、核对身份。叶家由大少爷叶承志带队，身着墨色锦袍，腰悬玉佩，神情倨傲。他接过登记官递来的参赛铜牌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身后人群，眉头立刻皱起。
萧无月正排在末尾，低头整理鞋带。灰布鞋面磨得起毛，鞋尖沾着干泥，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参赛者格格不入。
“他还真来了。”叶承志低声对身旁族弟道。
“嗯。”那人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演武台那一招……到现在没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
“胡扯。”叶承志嗤笑一声，“多半是运气好，撞上了什么禁制波动。一个扫马粪的，能懂什么剑意？若他在台上丢了脸，别说是叶家人，听见了都嫌丢人。”
可他说这话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萧无月手中的扫帚柄。那东西太怪了——明明是破木头，可那天伏杀现场，黑袍首领的元婴投影竟被它一棍击溃。这事后来被压了下来，但知情的人都清楚，那绝不是巧合。
两人说话间，又有几支队伍入场。其中一支来自北境寒山派，全员穿灰麻劲装，脸上覆着冰丝面巾，只露出眼睛。他们不言不语，径直走向登记台，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节奏都近乎一致。登记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竟主动起身相迎。
另一侧，一名背剑少年斜倚石柱，懒洋洋打量着人群。他年纪不大，十七八岁模样，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老练的杀气。见萧无月缓缓走近，他忽然开口：“喂，你手里拿的是兵器？”
周围人纷纷侧目。
萧无月没停步，也没抬头，只是脚步微顿。
“一个连剑都没有的人，也能参加天才考核？”少年嗤笑，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人都望了过来。
他身旁师妹却眯起眼，盯着萧无月的脚步看了一会儿，忽然拉了拉师兄袖子：“别小看他。”
“怎么？”
“你看他走路。”她低声道，“每一步落下，地面几乎没震，可重心始终沉在脚心。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至少练过三年以上桩功。”
少年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萧无月。只见他身形清瘦，肩背挺直，走路时不晃不颤，双臂自然垂落，指尖微微内扣，像是随时能弹出一道劲力。更奇怪的是，他腰间那根扫帚柄，虽粗糙不堪，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稳重感，仿佛不是随手捡的废物，而是某种古老兵器的残形。
“有意思。”少年喃喃，“这赘婿……我不信他是真的废物。”
不远处，一名世家公子手持玉扇，遥遥望着萧无月，唇角微扬。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佩短刃，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萧无月全身要害。
“主上，要不要现在试探一下？”一名随从低声问。
“不必。”公子轻摇玉扇，“让他进去。我倒要看看，一个靠扫马粪混进来的杂役，能在台上撑多久。”
登记台前，人流渐稀。终于轮到萧无月。他上前一步，递出名帖。登记官抬眼一看，愣住片刻，随即皱眉：“你是……叶家萧无月？”
“是。”
“身份确认为赘婿，职司杂役？”
“是。”
登记官犹豫了一下，翻看名册，确认无误后，在竹简上刻下一笔，递出一块最普通的丙字号铜牌。铜牌无纹饰，仅刻“七〇”二字，代表候赛区编号。
“丙区候场，不得擅离。”登记官语气平淡，显然并不看好此人。
萧无月接过铜牌，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压抑的笑声。
“丙字号？这种地方也配让他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