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鸦雀无声。
刚才还叫嚣着“废物翻不了身”的人,此刻全都闭了嘴。他们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肩头布衣裂口处露出的皮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筋骨游走如龙蛇,仿佛体内藏着一头未苏醒的凶兽。没有人再敢轻视——哪怕灵脉尽毁,此人依旧能以肉身之力碾压凝气巅峰的天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叶家长老。
三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迈步上前。其中一人干咳两声,勉强挤出笑容:“我叶家女婿果然不凡,临危不乱,力挽狂澜,实乃我族之幸。”
这话出口,周围几名年轻子弟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就在三天前,这位长老还在议事堂上说“赘婿无用,不如遣返原籍”;昨日清晨,另一人更是在马厩前指着萧无月鼻子骂“连狗都不如的东西”。如今却称其为“我族之幸”,脸皮之厚令人咋舌。
但没人敢当面拆穿。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林昭现在还躺在擂台上,口鼻溢血,双臂断裂,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一战不过随手拂去肩头尘土。
“是啊,”第二位长老连忙附和,声音比方才高了三分,“早听说无月贤侄深藏不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我叶家有此佳婿,何愁未来无人撑门立户?”
他说着,竟主动伸手欲拍萧无月肩膀。
手刚抬起一半,忽觉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动作一顿,讪讪收回手,额头已渗出细汗。
萧无月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间,体内气血仍在奔涌,《九劫锻骨诀》带来的灼热感尚未完全退去。他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不过是见风使舵,想在他身上押注罢了。
但他不动怒,也不回应。
这种态度反而让场面更加难堪。
第三位长老强笑着打圆场:“无月啊,你也累了,不如先回驿馆歇息?明日还有半决赛,养精蓄锐才是正理。”语气已是十足的客气,甚至带了些讨好。
萧无月这才微微侧目,扫了三人一眼。
目光不凌厉,也不冰冷,只是平淡如水。可就是这淡淡一眼,三位长老心头齐齐一紧,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住,脊背生寒。
“多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含波澜,“我会回去。”
说完,他转身。
脚步沉稳,一步落下,脚下碎石无声崩裂。他走过倒地的林昭身边,看也未看一眼,径直走向擂台边缘。沿途所经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无人敢挡其路。
曾当众辱骂他的几个年轻子弟低头避让,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角落里,一名小辈压低声音道:“原来他一直藏着……我们是不是惹大祸了?”身旁同伴咬牙:“别说了,从今往后,见他绕着走。”
议论声窸窣传来,却被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敬佩与畏惧交织,形成复杂的氛围——这个曾被踩进泥里的赘婿,如今已非他们所能评判。
高台偏位,监察使始终静坐未动。
他身穿墨色官袍,胸前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鹰,代表郡府执法司最高监察权。此时,他手中玉笔悬停半空,眸光紧锁萧无月背影,久久未移。
“记录。”他忽然低声开口。
身旁执笔官立刻提笔待命。
“赘婿萧无月,灵脉断裂后仍可作战,所用战法疑似失传体术,力量、速度、抗击打能力远超淬体境极限。初步判定:掌握禁术或异种传承,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尤其注意其日常行踪,是否有接触古遗迹、废祠、断龙岭等异常区域。”
话音落,执笔官迅速书写完毕,将内容封入一枚青玉简中,递还监察使。后者接过,收入袖内暗袋,动作干脆利落。
“传令暗卫。”他继续下令,声音压得更低,“查他三日内的出入记录,重点排查废弃祖祠、断龙岭西侧山洞、碑林夜间活动轨迹。若有发现异常符文痕迹、古老阵法波动,立即上报。”
“是。”阴影中有黑影一闪而逝。
监察使收回视线,眉头却未松开。他身为执法司要员,见过无数天才崛起,也识破过不少伪装高手的骗局。但像萧无月这般——表面废物,实则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战力者,实属罕见。
更让他不安的是,此人毫无灵气波动,纯粹靠肉身作战。这种修行方式早已被列为禁术,因极易导致修炼者爆体而亡。若非天赋异禀或另有奇遇,绝不可能练成。
“一个赘婿……”他喃喃自语,“哪来的机缘?”
念头未落,目光再次投向擂台。萧无月已走下台阶,身影融入暮色之中,朝着叶府方向而去。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疲惫之态。
监察使沉默片刻,最终起身离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退出高台,身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香灰气息。
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室。
窗棂半掩,一名灰衣探子伏案疾书,笔尖蘸墨极快,字迹潦草却清晰:“急报:青霄城叶家赘婿萧无月,于今日擂台赛中逆境反杀郡守之子林昭。其所用战法非灵力驱动,疑似上古典传体术‘九劫锻骨’残脉。此人体质特殊,意志坚韧,潜力巨大。建议宗门暂缓打压计划,改行拉拢策略,若能招致麾下,必成奇兵。”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条卷成细筒,塞入竹管之中,加盖火漆印。随后推开窗,一只灰羽信鸽飞入,稳稳落在桌沿。他将竹管绑于鸽腿,轻轻一送,信鸽振翅腾空,消失在渐暗的天际。
同一时间,城南一家客栈厢房内,两名陌生修士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一壶温酒,两盏瓷杯,气氛看似闲适,实则暗流涌动。
“你看到了?”左侧那人率先开口,面容藏在帽檐阴影下,声音沙哑。
“自然。”右侧修士点头,手指轻敲桌面,“那小子灵脉已断,还能打出那种强度的攻击,绝非常人。我怀疑他修的是某种古老炼体法门,或许与东荒蛮族遗脉有关。”
“不止。”沙哑嗓音冷笑,“他最后那一脚震裂擂台,地面龟裂数尺,却没有触发防护禁制反噬——说明他对力量掌控极为精准。这不是临时爆发,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兴趣。
“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在一个小家族里。”帽檐下男子缓缓取出一枚请帖,正面烫金写着“贺胜宴”三字,“明日设宴,名义上是祝贺他晋级半决赛,实则试探底细。若他愿意谈,我们便谈;若不愿,至少也要摸清他的来历。”
“风险不小。”另一人提醒,“他是叶家赘婿,背后牵扯复杂。而且今日之战已引起监察使注意,我们贸然接触,恐怕会惹来麻烦。”
“所以才要快。”对方冷笑,“趁各方还没动手,先把人盯住。晚了,就不是我们选他,而是他被人抢走了。”
话音落下,窗外夜风拂过,烛火摇曳了一下。
他们不再多言,只默默饮酒,眼中却燃起算计的光。
与此同时,角牛寨驻地。
雷莽坐在屋中,手中握着一把短斧,一遍遍擦拭刃口。他本是丙字号选手中最强几人之一,原以为此次考核自己必能脱颖而出,可今日一战,彻底打破了他的自信。
“那个萧无月……”他盯着门外夜色,声音低沉,“明明之前看起来像个废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