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定,演武台上的空气像是被刀劈开了一道口子。
李魁双拳一错,身形暴起,地面裂出寸许缝隙,整个人如怒潮拍岸般扑向萧无月。
拳风压面,带着江河奔涌之势。萧无月侧身避过,衣袖被劲风撕开一道细口,布条飘落时沾了尘灰。他脚步落地,脚底碾碎几粒石子,青砖上留下浅痕。这一退不快不慢,恰好让观众看清他的狼狈——仿佛真是拼尽全力才险之又险地躲开。
“就这点本事?”李魁冷笑,右臂回拉再送,一记直拳轰向胸口。拳未至,掌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萧无月抬臂格挡,两臂相撞,发出沉闷声响。他借力后跃三步,落地时左脚滑了一下,鞋底在石板上刮出半道弧线。他站稳后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眼神略显游移,像是体内气血翻腾难平。
台下有人低声嗤笑:“看他那样子,连第一轮都撑不过。”
“断河帮的《怒潮拳》讲究叠浪推进,三拳为一波,现在才第二轮,这赘婿已经快顶不住了。”
“听说他在擂台赢过楚昭阳?怕是运气好捡了个破绽吧。”
议论声传入耳中,萧无月没抬头,也没皱眉。他只是垂手立着,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掌心一丝电弧悄然浮起,旋即被强行压下。那股雷劲在血脉里打了个转,顺着经脉沉入丹田,像是一头猛兽被锁进笼中,只露半截爪牙。
李魁见状大喜,以为对方真已力竭。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双足猛然蹬地,地面崩裂成蛛网状。第三拳起,双臂交叠如巨浪推山,拳势层层叠加,空气都被挤压出爆鸣声。
这是《怒潮连击》的最后一式——断流斩!
拳锋未至,气劲已在萧无月胸前掀起一阵刺痛。围观者中有凝气境以上的修士眯起眼,察觉到这一击已逼近凝气九重圆满的极限。
萧无月终于动了。
他没有硬接,而是左肩微沉,身体如柳枝随风倾斜,堪堪让拳锋擦着肋骨掠过。就在两人交错的瞬间,他右手藏于腰后,五指张开,掌心雷印雏形凝聚,只释放三成威力。
啪!
一声脆响,如同枯枝折断。
李魁整条右臂骤然麻痹,肌肉失控,拳头偏斜砸向空处。他心头一震,急忙收势后撤,却发现右臂竟无法抬起,皮肤表面泛起焦黑痕迹,隐隐冒着青烟。
“怎么回事?!”他瞪眼低吼,左拳横扫补上。
萧无月顺势踉跄后退两步,脚步虚浮,似受刚才反震之力冲击。他单膝触地,手掌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片刻后猛然抬头,眼中电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黯淡。
他缓缓站起,右掌推出。
掌风平平无奇,却夹杂着细微噼啪声,像是雨点落在铁皮屋顶。这一掌不快也不狠,正中李魁胸膛。后者闷哼一声,倒飞而出,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停下,口角溢血,脸色涨红。
全场寂静。
前一刻还笃定萧无月必败的人,此刻全都闭了嘴。那一掌看似寻常,可李魁分明是被一股极强的内劲穿透护体真气,震伤脏腑。更诡异的是,他手臂上的焦痕——那不是火焰灼烧,也不是毒功侵蚀,倒像是……被雷劈过。
李魁挣扎着撑起身子,咬牙盯着萧无月。他不信自己会输在一个淬体三重的废物手里。他猛地吸一口气,准备强行催动残余真气再战。
“认输吧。”萧无月开口,声音低哑,像是耗尽力气后的喘息。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李魁瞳孔一缩,心头莫名升起寒意。他不是没听过狠话,但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站在那里,依旧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半截扫帚柄,像个随时要回去扫马厩的杂役。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怯懦与隐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那种冷,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而是……看蝼蚁般的漠然。
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最终,他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认。”
执事长老走上台,目光扫过二人,宣布结果:“萧无月,胜!”
掌声稀稀落落响起,多数人还在消化这场对决的转折。有人皱眉思索,有人摇头不信,更有几个来自其他势力的年轻人彼此低语:“那一掌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怎么会让怒潮拳反噬自身?”
“你看他脚下。”
一人突然压低声音。众人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萧无月站立之处,青石板边缘赫然有一道极细的焦痕,长约三寸,深不及发丝,像是闪电劈过后迅速愈合的痕迹。此刻正被风吹来的尘土一点点掩盖。
没人注意到,那是雷劲外泄时留下的印记。
萧无月收回手掌,垂手不动。掌心仍残留一丝温热,雷劲蛰伏于血脉深处,随时可再次爆发。但他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扶着台边栏杆缓步走下战台。途中脚步微晃,左手按在墙上借力,仿佛真耗尽了力气。
他回到角落原位,靠墙站立,闭目调息。
外界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有人走近几步想搭话,却又止步,只远远打量。那些目光里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不甘。他知道,这些人已经开始重新评估他了。不再是那个任人羞辱的叶家赘婿,也不是侥幸赢了一场的幸运儿。他是一个能在绝境中翻盘的人——哪怕看起来再弱,也不能轻视。
风卷起一片落叶,掠过他脚边。
他不动。
掌心的温热尚未散去,雷劲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转,与气血融为一体。他运转《雷狱龙象印》第一重心法,将方才释放的三成力量尽数回收。这不是简单的恢复,而是将战斗中的波动重新纳入掌控,不让一丝异样外泄。
他不能暴露太多。
这一战的目的不是震慑,而是伪装。他要让人相信,他是靠着某种诡异掌法和临场应变勉强取胜,而不是拥有碾压对手的实力。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有点潜力但远未登顶”的角色,才能在接下来的大比中走得更远。
远处传来钟声,下一组选手开始登台。
萧无月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演武台。台上已有两人交手,拳脚生风,符箓飞舞。他看着,却不关心胜负。他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自己体内——雷劲是否完全收敛?气息是否平稳?有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被强者察觉的破绽?
答案是:没有。
他做得很好。
刚才那一战,每一个动作都在计算之中。闪避的角度、后退的距离、受伤的姿态、反击的时机,甚至连掌风中的噼啪声,都是精心控制的结果。他没有用出真正的杀招,也没有引动天地异象,甚至连雷印的完整形态都没有展现。他只用了三成威力,便足以击溃一个凝气九重巅峰的对手。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赢不了,而是明明能一掌毙敌,却偏偏要演一场险胜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