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第三响落,余音尚在石板间回荡。萧无月仍立于通道旁,身影被晨光拉得笔直。他没有动,也没有退,只是将腰间的扫帚柄又握紧了一分。那截木头温润依旧,像是埋在土里多年的老根,不起眼,却扎得深。
高台上,执事长老合上名册,正要宣布第一轮对战名单。台下人群已渐入佳境,议论声如潮水般起伏。陈元朗坐在贵宾席首位,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眼角余光扫过萧无月所在的位置,嘴角微扬。他身旁那位裁判低语几句,随即翻开名册夹层,抽出一张写满朱批的纸条,悄悄塞进袖中。
一切如常。
可就在执事长老开口前,一道清冷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参赛者萧无月,请登台。”
全场一静。
不少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副执事手持录名牌,站在侧道入口处,神情平静。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东区演武场。
陈元朗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半盏。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刀射向那名副执事:“谁让你叫他的?名册上没这号人!”
副执事不慌不忙,举起手中玉牌:“录名牌显影,编号三十七,报名手续齐全,昨日已通过初审。按例不得遗漏。”
“胡闹!”陈元朗拍案而起,“此人不过叶家杂役,连正式弟子都不是,有何资格参加淘汰赛?”
“资格由赛事通则定。”副执事语气不变,“只要报名、缴符、经初审确认,便具参赛权。其余,非我所能裁断。”
陈元朗脸色铁青,转头看向主台上的裁判。那人微微点头,会意,立即起身走到执事长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长老眉头一皱,但未反对,只轻轻颔首。
裁判清了清嗓子,站到台前,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稍安。本届淘汰赛确有一项临时补充规则,为防有人借外力越境争胜,特设‘力量限界’条款——凡切磋之中,若一方动用超出淬体三重之修为,一经查实,即刻废除灵脉,逐出赛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规则从未在赛前公示,也未见载于任何章程。寻常比试,顶多禁用杀招或法宝,何曾有过“越境即废”的严惩?更何况,灵脉一旦被废,修行之路尽断,等同毁人一生。
有人低声质疑:“这算哪门子规矩?以前可没这条。”
“是啊,突然冒出来,怕是有猫腻。”
“你看郡守之子那脸色,八成是冲谁来的。”
议论声四起,目光纷纷投向仍立于通道口的萧无月。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只搭在扫帚柄上的手,缓缓松开,继而又重新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来了。
昨夜他站在院中,看着厨房门框上那枚菱形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标记,也是警告。他知道有人盯着他,也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没想到,对方手段如此狠毒——不是直接取消资格,而是设下陷阱,逼他出手,再以“越境”之名,当场废其根基。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可他们忘了,真正的猎手,从不怕陷阱,只怕对手不出手。
萧无月迈步向前。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平稳,不快不慢。他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踏上擂台石阶。每一步落下,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无声,却稳。
他登上擂台。
玄铁岩台面宽阔,四角嵌有镇压阵纹,中央刻着“止戈”二字。他站定,面向裁判,双手垂于身侧,姿态谦卑,一如往日扫地时的模样。
裁判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以为萧无月不知情,以为这个赘婿已被吓破胆,只能硬着头皮上台,任人宰割。
“萧无月。”裁判开口,声音洪亮,“你可听清新规?若在比试中动用高阶力量,后果自负。”
萧无月点头:“听清了。”
“可愿签署《承责书》?”
“愿意。”
一张薄纸递来,墨迹未干。他提笔签下名字,笔画工整,无一丝颤抖。签毕,交还。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裁判接过,看也不看,直接收入袖中。他转身对台下宣布:“三十七号选手萧无月,合规登台。本轮对战,改为临时单挑,由郡守府陈元朗公子亲自上场,执行监督性比试!”
全场再次哗然。
这已非寻常对决,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打压。所谓“监督性比试”,不过是给陈元朗一个名正言顺碾压弱者的借口。没人相信这是公平较量,所有人都看出,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讲规矩。
陈元朗冷笑一声,起身离席。银边黑袍在风中轻扬,腰间玉带叮当作响。他一步步走上擂台,靴底踏在玄铁岩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站定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无月,声音讥讽:“怎么,还真敢上来?我还以为你只会缩在角落扫地。”
萧无月没看他,只低头整理了下袖口,动作自然得仿佛真是在准备干活。
“开始吧。”他说。
陈元朗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好,很好。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人已暴起。
右拳裹挟劲风,直取萧无月面门。这一拳快若奔雷,拳势未至,空气已被撕裂出嗡鸣之声。观者无不色变——这不是切磋,这是杀招!
可萧无月只是微微偏头。
脑袋向左一斜,拳头擦颊而过,带起一阵气流,吹乱了他额前碎发。他脚步未移,身形未动,仅凭毫厘之差避过攻击。
陈元朗一击落空,收拳略滞。他眼中闪过惊疑,但立刻掩饰,冷笑道:“躲得倒是快。可惜——”
他猛然跃起,双腿如鞭横扫,带起呼啸风声,直劈萧无月脖颈。这一式“断岳腿”,乃郡守府秘传武技,专破护体罡气,寻常淬体修士挨上一记,轻则骨裂,重则瘫痪。
萧无月依旧不动。
就在腿影即将落下之际,他右脚轻挪半步,身体顺势后仰,整个人如风吹柳枝般向后弯折。那一腿贴着胸膛掠过,距离之近,几乎能感受到布料摩擦的触感。
然后,他直起身,站定原地,连呼吸都没乱。
台下已有不少人屏住呼吸。
“他……他真是淬体三重?”
“这反应速度,至少凝气境才有的神经反应!”
“可他没运功啊……全是本能闪避?”
议论声越来越大。陈元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接连两击皆被轻松避开,非但未能建功,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装神弄鬼!”他怒吼一声,双掌齐出,掌心泛起淡青色光晕——这是真气外放的征兆!他竟直接动用了凝气境的力量!
掌风如刀,席卷而来。
萧无月终于动了。
他向后轻跃一步,拉开距离,同时左手抬起,指向裁判:“执裁大人,方才郡守之子已动用凝气真气,是否应依规废其灵脉?”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全场骤然寂静。
裁判脸色一变,急忙道:“方才只是试探,并未真正攻敌,不可算数!”
“哦?”萧无月转向他,目光平静,“规则说‘动用高阶力量即废’,可没说‘试探不算’。您身为执法者,难道还能随意解释条文?”
裁判语塞,强辩道:“他是监督者身份,有权临时调整节奏!”
“监督者?”萧无月轻笑,“可您刚才亲口宣布,本轮为‘对战’,而非‘指导’。既然是对战,人人平等。他若享有特权,为何不早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