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月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呼吸缓慢而深。他没有点灯，屋内昏暗，只有窗缝漏进几缕残阳的光，斜斜地切过地面，照在墙角那根扫帚柄上。布条裹得严实，木头的颜色早已看不出，只留下一段沉甸甸的暗影。
他知道，有人来过了。
不是人进来，是灵识扫过。三股，从不同方向掠过院墙，贴着屋檐低飞，像夜行的蝙蝠，在瓦片上轻轻一触便退。那不是寻常探查，是带着印记追踪的手段，专为锁定气息残留而设。可他们什么也没捞到。签到系统自成屏障，无形无相，凡有外识侵入，皆被“意障”无声弹开，不留痕迹。就像风吹过铁壁，连回音都没有。
但他不能大意。
他闭眼，回想今日擂台那一战。斩道真意出得克制，未动真元，仅以神魂锋锐划破对方心防。军部传人败得干脆，却也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那些藏在高台后、幕府中、宗门深处的眼睛，本来看都不看他一眼，如今却纷纷转了过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枝干歪斜，半边枯死，藤蔓缠绕如锁链。三年前他搬进这偏院时，树还没这么衰。如今皮开肉裂，像是被什么烧过。他记得有一夜雷雨，院中闪过一道青光，极短，转瞬即逝。那时他刚在祖祠签到，得了一丝《斩道真意》碎片，体内经脉震荡，险些失控。那道光，或许是气息外泄所致。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院外无人。巷子空荡，风卷着草屑打转。可他知道，人虽未至，查已开始。上午擂台一战，执事弟子捧着玉简议论“道意”“非功法非法宝”，这话不出三日必传入城主府耳中。他们会问：一个扫马厩的赘婿，何来此等手段？师承何处？来历是否清白？
他转身走进屋内，拿起靠在墙角的竹帚，开始扫地。动作不急不缓，一帚接一帚，将角落积灰拢向门口。扫完一圈，他又提来水桶，用瓢舀水，泼洒地面，压住尘土。做完这些，他把水瓢挂回钩上，顺手擦了擦把手上的水渍。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事。
别人眼里，他是叶家最没出息的赘婿，干的是最低贱的活，吃的是最糙的饭。可正是这份“窝囊”，护了他三年。没人会盯着一个扫地的看。哪怕他昨日一掌未出便逼退军部传人，人们第一反应仍是怀疑——是不是用了邪术？是不是藏着宝物？而不是想到：此人本身就有问题。
他要的就是这种误解。
只要他们往“外物”上想，就不会追到“人”本身。他没有师门，没有履历，户籍清清楚楚写着“东荒流民，无宗无派”。婚书三年前由叶家大长老亲批，马厩登记簿上每月都有他的劳作记录。他从未离开青霄城一步，连城南集市都少去。若要查他过往，能挖出来的，只有“废物”两个字。
可正因如此，才更惹疑。
一个毫无背景的人，突然展露远超境界的手段，谁都会想：他凭什么？
他放下水瓢，坐回床沿，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扫帚柄的末端。粗布之下，混沌木心冰冷坚硬，像一块埋在土里的铁。他不能再去了。至少短期内，不能再去任何古老遗迹签到。祖祠、废庙、地底裂缝……这些地方一旦涉足，必留气息。而今已有灵识探查，若再触发签到波动，极可能被捕捉到蛛丝马迹。
他必须蛰伏。
外面天色渐暗，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杂乱而轻快，是下工的杂役们收队回家。他听见有人在院外停下，低声说话。
“听说监察使派人去翻三年前的婚书了。”
“真的？连那种纸头都要查？”
“不止，马厩的登记簿也被调走了，说是要核对劳作时间。”
“啧，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他吗？一个扫地的，能翻出什么花样？”
“你不懂。昨天那一招，根本不是淬体境该有的东西。执事长老说，检测阵一点反应都没有，可军部传人实实在在飞出去了。这不是功法，也不是法宝，是‘道’。”
“道？他才多大？二十岁不到吧？”
“所以才查啊。要么是冒名顶替，要么是背后有高人指点。你说，会不会是哪个隐世老怪的传人？故意装废物？”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
萧无月坐在屋里，听完了整段话，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调查已经开始了。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多方同时动手。监察使查婚书，是想确认他身份合法性；军部查劳作记录，是想推算他是否有外出修行的时间；郡守府那边，恐怕已在调阅全城近三年的入境名册，比对流民档案。
他们要拼出一张完整的图——萧无月是谁，从哪来，怎么活下来的，又为何能在今日突然爆发。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凉水，慢慢喝下。喉咙干涩，水有点腥味，像是井底太久没清理。他放下碗，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走到墙角，取出一块旧布，开始擦拭扫帚柄。
布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线。是他三年前刚来叶家时，从杂物堆里捡的。那时他连换洗衣物都没有，这件布，还是老杂役看不过眼，塞给他的。如今它成了他每天必用的东西——擦扫帚柄，擦水瓢，擦桌角。没人会觉得奇怪。一个穷鬼，爱惜点东西很正常。
他擦得很慢，一寸一寸，从头到尾。这个动作让他清醒。他必须比从前更像一个废物。
外面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是晚饭的香气。他听见厨房方向有锅铲碰撞声，还有人喊：“萧无月！饭好了没拿！”
他应了一声，起身开门。
夜风扑面，带着一丝凉意。他沿着小巷走向厨房，脚步拖沓，肩微微垮着，像一天劳作下来累狠了的样子。厨房门口站着两个叶家族仆，正端着饭菜往外走，见他来了，交换了个眼神，声音压低了些。
“……连北岭剑阁都派人来了，说是想调阅他比试时的影像记录。”
“叶家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