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殉爆的余波还在大营里翻滚，橘红色的光柱把半边天空烧成了白昼。
苏骁没有等赵虎说完话。
他一夹马腹，乌骓马箭一般射了出去。蹄铁踏过被爆炸掀翻的碎木板和烧焦的帐篷残骸，马蹄每落一下，溅起的火星混着泥浆往两边飞。
前营到中军之间还隔着一道鹿角防线。碗口粗的削尖木桩用铁链串在一起，上面缠着浸了油的麻绳。此刻那些麻绳正在燃烧，整道鹿角防线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火蛇，横亘在通往高坡的路上。
苏骁没减速。
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重重踏在第一根鹿角桩上。燃烧的木桩在马蹄下碎裂，铁链崩断的声音在火光中清脆得刺耳。火焰舔上了乌骓马的腿毛，焦臭味弥漫开来，但这匹神驹连步子都没乱，硬生生从火线里趟了过去。
苏骁的单衣下摆被火燎着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拍灭，连眉头都没皱。
鹿角防线后面，六个巴牙喇护兵排成一排，挡在路当中。
这六个人是皇太极的亲卫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身披三层重甲，手持虎枪，面罩放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在满营溃乱的当口，这六个人的站位依然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
领头的巴牙喇校尉看见苏骁从火线里冲出来，虎枪往前一递，沉声喝道："拦住他！"
六杆虎枪同时刺出。
枪尖排成扇面，封住了苏骁面前所有的空隙。每一杆虎枪都有一丈二尺长，枪头打了倒刺，扎进去就别想拔出来。
苏骁看着那六个枪尖，心里一阵燥热。
六杆虎枪同时捅，只要有一杆扎中心口，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死透。他催马加速，身子前倾，把胸膛亮得更开。
"扎这里！使劲扎！"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
六个巴牙喇校尉没有理会他的嚎叫。枪尖带着风声刺到。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又响了。
苏骁已经懒得听了。他知道结果。
天龙破城戟在他手里划了一个弧。戟刃从左往右横切，六杆虎枪的枪头在同一个瞬间被削断。铁质的枪头带着倒刺飞出去，在火光中划出六道旋转的弧线。
紧接着戟杆回抽，以一种苏骁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速度，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半，戟尾重重捣在第一个巴牙喇的胸甲上。
三层重甲被捣穿了两层。那个壮汉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倒飞出去三步远，砸在后面两个同伴身上，三个人叠在一起滚进了路边的火堆里。
剩下三个巴牙喇来不及反应，乌骓马已经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马身带起的劲风把其中一个掀翻在地，另外两个被苏骁的戟杆扫中肩膀，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嘈杂的喊杀里，几乎听不出来。
六个巴牙喇，三息之内，全部倒地。
苏骁冲过防线，眼前豁然开朗。
高坡就在前方百步。坡顶上那座用厚毡和松木搭成的大帐在火光中清清楚楚，帐顶的金线龙纹被照得一闪一闪。帐前那面明黄色的大纛足有三丈高，纛杆用精铁铸成，上面绣着满文的大清国号，在夜风里猎猎翻卷。
苏骁盯着那面旗，又往旗下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明黄色披风的人正站在高坡边缘的木栏杆后面。
那人的身形不高不矮，体态略胖，戴着镶了东珠的暖帽，两手死死抠在木栏杆上。隔着百步的距离和翻涌的烟尘，苏骁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但他能看见那两只手在抖。
栏杆的木头都被他抠出了白茬。
皇太极。
苏骁的心跳漏了半拍。
百亿现金的最大希望就站在那儿。大清朝的开国之君，马背上打下半壁江山的狠人，手底下有几十万八旗铁骑。这种人，要面子，好胜，不可能丢下大营逃跑。
只要冲上去，激怒他，让他抽刀亲自动手——
苏骁深吸了一口气，把天龙破城戟往马鞍上一搁，两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朝高坡上吼。
"皇太极！你爷爷苏骁来借你项上人头一用！滚下来杀我！"
声音顺着夜风卷上高坡，压过了四周的厮杀和火药爆裂的尾声，清清楚楚地灌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高坡上，皇太极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身边簇拥着二十几个近卫和三个满脸烟灰的甲喇章京，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最靠近皇太极的一个老将满脸是血，左边眉骨上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了胡须里。
这老将是正黄旗固山额真遏必隆的叔父舒赫德，在八旗里打了一辈子仗，从努尔哈赤时代就跟着上阵的老骨头。
舒赫德从坡下的火海里拼了命杀上来的时候，右臂已经被一根飞溅的铁片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肉翻出来，白骨隐约可见。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看见了。
他在坡下亲眼看见那个不穿铠甲的明军将领，一个人，单枪匹马，从前营杀到中营，身上溅满了血，手里那杆大戟扫过的地方没有活人。
一百多支破甲重箭齐射，一支都没碰到他。
十辆火药车在他身后殉爆，他坐在马上连个趔趄都没打。
六个巴牙喇亲卫拿虎枪围刺，三息之内全部倒地。
舒赫德打了四十年仗，见过最能打的猛将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阿济格。阿济格能在阵前连斩七将，已经被八旗上下吹成了天神下凡。
但阿济格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天。
"主子！"舒赫德一把拽住皇太极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快裂开了。"那是人屠！是人屠啊！火药殉爆，前营已经溃了，五千前锋营的兵马全散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栏杆，死死盯着坡下那个正在催马靠近的身影。
火光映在那个人的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眼睛——
皇太极看见了那双眼睛。
每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
四个漆黑的深渊正在朝他看过来。
皇太极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栏杆上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他没有感觉。
"主子！他已经不到五十步了！"另一个甲喇章京的声音在发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皇太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舒赫德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