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骁拎着天龙破城戟走回队列,把戟杵在地上,环顾了一圈面前堆成小山的粮袋和拴在拒马桩上嗷嗷叫唤的肥猪。
他烦得脑仁疼。
三千石粮食,五百口猪,一百坛烧酒。这些东西在明末是什么概念?够养活一座小县城半个月的。搁在辽东前线,这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比银子还管用。
但苏骁压根不想要这些东西。
他刚才逼吴三桂交粮,纯粹是为了恶心那个缩头乌龟。既然吴三桂不敢杀他,那就从这个怂包身上扒层皮下来出口气。至于粮食拿来干嘛,他连想都没想过。
他是个要死的人。要死的人囤粮食干什么?
"赵虎。"
赵虎正蹲在粮垛旁边,一只手摸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眼眶通红。三百个苏家军的兵也是一样的表情,盯着那些粮袋和肥猪,跟盯着亲爹似的。这帮人已经断粮两天了,昨晚踏营打了一整夜的仗,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那口气一松,饥饿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一个个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虎!"苏骁又喊了一声。
赵虎回过神来,抹了把眼角的水光,大步跑到苏骁面前。"伯爷!"
"把这些猪全杀了,架起铁锅炖肉。"苏骁把天龙破城戟往地上一扔,那杆大戟砸在冻土上弹了两弹,发出沉闷的响声。"粮草分给外城的百姓,每人领十斤。多出来的直接烧了取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吩咐人倒泔水差不多。
然后整个外城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刚才对峙时的安静不一样。刚才是紧张的安静,所有人屏着呼吸怕打破什么东西。现在是被一巴掌扇懵了之后的安静,脑子转不过来弯的安静。
赵虎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身后的三百苏家军也全愣住了。石头手里啃了一半的干马肉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外城墙根底下那些窝棚里,原本缩在破棉絮下面瑟瑟发抖的百姓们,也一个一个探出脑袋来。
三千石精粮。
这个数字在这些人心里意味着什么?
崇祯十五年的辽东,一石粮食能换三个壮劳力。不是雇佣,是卖身。签死契的那种。半块发霉的杂粮饼子,足够让两个饿红了眼的流民拿刀互砍。宁远外城的百姓已经断顿快一个月了,城里的老鼠和树皮都快被啃光了,有几户人家的锅里煮的是什么东西,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敢说出口。
三千石精粮,每人十斤,分给百姓。
多出来的烧了取暖。
烧了取暖。
赵虎的膝盖先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跪得又重又实,膝盖骨砸在冻土上的闷响连三步开外的人都听得清楚。
"伯爷!"赵虎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呜咽的颤。"这可是关宁军大半个月的口粮啊!您全分了,以后我们拿什么招兵买马?"
苏骁皱着眉头看他。
"招个屁。让你们吃就吃,不吃我全倒进护城河。"
赵虎的身子晃了一下。
"伯爷,三千石粮食……"
"你耳朵聋了?"苏骁的不耐烦是真的。他这辈子,不对,他在明朝的这条命,注定是个短命鬼。留着粮食干嘛?等着发霉长虫?他巴不得明天就死在多尔衮的刀下回去当首富,囤三万石粮食也跟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赵虎,我再说最后一遍。杀猪,炖肉,分粮。你要是不动手,我自己来。"
赵虎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他抬起头来看苏骁,苏骁的脸上写满了嫌烦,连一丝做样子的慈悲都没有。
就是这种毫不做作的态度,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赵虎的心口发烫。
"末将遵命!"赵虎一咬牙站起来,转身冲队列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杀猪!架锅!动起来!"
三百苏家军一哄而散。
有人去搬铁锅,有人去拆拒马桩劈柴。石头带着十几个年轻兵丁冲到猪群里,拿绳子套住猪腿往地上按。猪嘴里塞的布团被拔出来,满地的猪叫声刺耳尖锐,跟杀人似的。
第一口大铁锅架起来的时候,外城那些窝棚里的百姓还不敢出来。
他们趴在破洞的门板后面往外看,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光。有几个老人在发抖,但不是冷的,是怕的。他们怕这是在做梦。
第一头猪被放了血,猪血在冻土上画出一条暗红的线,蒸腾着白气。
石头手脚麻利,拿着刀剁成大块往锅里扔。猪骨头和猪肉在滚水里翻腾,肉香味顺着寒风飘出去。
那股味道飘到窝棚里的时候,最先哭出声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