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的眼睛没有离开谷口。
额尔登带出去的一百骑,已经没了声息。
火把的光照过去,谷口前方的雪地上铺满了碎甲和断肢,黑色的血在冻土上蜿蜒成一条条细流,还冒着热气。
那匹黑马站在尸堆中间,马背上的人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
苏骁翻了翻掌心,上面一滴血都没沾上。
天龙破城戟的戟刃上倒是挂着几缕碎肉,他随手抖了一下,肉渣甩进雪地里,溅出一小片红点。
“一百个。”
苏骁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谷口里传得很远。
“一百个都不够我热身的,多尔衮,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三百步外,正白旗大阵里没有人回应。
一万人的军阵安静得不正常,前排的甲兵握着骑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后排的弓箭手连弦都没敢拉开。
他们亲眼看见了。
一百骑精锐冲过去,连二十个呼吸都没撑住。
那个人骑在黑马上,手里的大戟每挥一次,就有三五个人从马背上消失,不是被砍倒,是被整个扫飞出去,铁甲在空中散成碎片,里面的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多尔衮的脸色很难看。
他身后的亲卫都统苏克萨哈策马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主子,额尔登的一百骑全折了,一个活口都没回来。”
多尔衮没有说话。
苏克萨哈又道:“要不要调弓箭手上前,先用箭雨压制?”
“谷口太窄。”多尔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弓箭手排不开阵型,射出去的箭还没他挥戟的速度快。”
苏克萨哈咽了口唾沫。
多尔衮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大阵,在前排甲兵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到了恐惧。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东西。
正白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从萨尔浒打到松锦,什么样的硬仗没见过,什么样的明军没杀过。
但今天,他在自己最精锐的士兵眼里看到了恐惧。
这比损失一百骑更让他不安。
“传令。”多尔衮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阵中巴图鲁,有谁敢出列?”
这句话在大阵中传开,前排的甲兵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动。
多尔衮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能取下此人首级,赏金万两,封甲喇额真!”
万两黄金,甲喇额真。
这两个词砸进了军阵里,像是往冰水里扔了一块烧红的铁。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
然后,一匹灰色的战马从左翼冲了出来。
马背上的人身材魁梧,比寻常满洲兵高出大半个头,手里提着一柄三尺长的虎头大刀,刀背上刻着两道深深的血槽。
“镶白旗巴图鲁,鳌拜麾下前锋校,图赖!”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紧接着,第二匹马冲了出来。
第三匹。
第四匹。
一共十骑,从大阵的不同位置策马而出,在阵前汇成一排。
这十个人的甲胄上都刻着巴图鲁的勇号纹饰,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身上的伤疤比铠甲上的铆钉还多。
多尔衮看着这十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十骑同时拨转马头,朝谷口方向冲去。
苏骁听见了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十匹战马正朝自己冲过来,马背上的人各个膀大腰圆,兵器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苏骁的眼睛亮了。
不是杀意。
是那种在黑暗里摸了很久终于看见一丝光的亮。
十个巴图鲁。
满清最能打的勇士。
这十个人要是一起上,刀枪齐下,就算系统再怎么接管身体,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吧?
苏骁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天龙破城戟从马背上提起来,然后往地上一扔。
数百斤的大戟砸在冻土上,震得地面裂开了一道缝,戟杆弹了两下才停住。
苏骁摊开双手,十根手指张得大大的,对着冲过来的十骑大声喊。
“来!往这儿砍!”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连一层棉甲都没有,只有一件被血雾浸湿的单衣。
“砍准点!别跟刚才那一百个废物一样,连我的皮都没蹭到!”
领头的图赖听见了这句话。
他的血直冲脑门。
巴图鲁的荣耀不允许他在一个赤手空拳的敌人面前有任何犹豫。
图赖把虎头大刀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马镫上,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这一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