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是独立的,援助是透明的,未来是共享的。”陆深总结道,声音依旧平稳,“我们不预设任何历史结论,我们只为理清真相、弥补伤痕提供资源和制度保障。这是我们对这片土地,以及对自己商业伦理的交代。”
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到近乎天真,近乎理想主义。
克劳泽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屏幕上的陆深。他见过太多试图用金钱和公关话术糊弄过去的资本家。但眼前这个方案,超出了简单的公关范畴,它笨重、昂贵,且主动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这要么是极高明的伪装,要么是……一种他未曾在此类场合见过的、冰冷的理想主义,或者说,一种更深邃的计算。
“陆先生,这个方案……非常出人意料。”克劳泽缓缓道,“它几乎满足了所有程序正义的要求。但我想知道,您的基金,或者说您背后的君耀集团,是否真的准备好了接受独立调查可能产生的、任何……不受欢迎的历史发现?包括可能与贵集团或关联方相关的部分?”
这是最直接的敲打。
陆深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克劳泽先生,基金的原则是‘真相与和解’。如果我们惧怕真相,那么所谓的‘和解’与‘负责任投资’,就只是另一层虚伪的遮羞布。基金协议中会明确,调查的独立性受到法律和托管协议的保护,任何试图干预、歪曲或阻止合法调查的行为,都将触发基金的惩罚性条款,并向国际社会公开。”
他给了调查最锋利的尚方宝剑,同时也把“干预调查”的代价,提到了“国际公开”的级别。这听起来像是自我约束,但何尝不是……为将来可能想要“干预”的人,提前设好了高压电网?
听证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结束。克劳泽没有当场表态,但那份过于“完美”的方案显然让他需要时间消化。西芒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屏幕暗下。雅加达的套房里,陆深靠在椅背上,窗外璀璨的灯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其危险的表演。他抛出了一个沈鉴无法拒绝的“道德光环”,同时在里面嵌入了三颗微小而致命的“逻辑倒刺”。沈鉴会看到光环的耀眼,大概率会欣赏他的“大局观”和“化危为机”,那些倒刺,在光环的折射下,几乎隐形。
他知道,沈鉴此刻一定已经收到了简报。他甚至在等待。
果然,一分钟后,那部加密手机震动。沈鉴的信息,只有一行字:「方案看了。做得不错。有些理想化,但局面打开了。后续细节,尤其是托管和监督委员会人选,务必谨慎。保持静默。」
典型的沈鉴风格。肯定结果,提示风险(“理想化”),强调控制(“务必谨慎”),核心要求不变(“保持静默”)。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历史调查”范围的警觉,或许他认为那只是谈判话术,或许他自信能掌控一切。
陆深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雅加达的夜绚丽而喧嚣,但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玻璃罩住。
他成功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iwcj和沈鉴的双重注视下,埋下了第一颗能合法触及“北部走廊”的种子。这颗种子被包裹在“公益”“和解”“可持续”最鲜亮的外衣里,此刻正被各方审视、赞叹,甚至可能被写入某个esg案例。
没人知道,种子的核心,是一粒冰冷的、指向旧日鲜血的磁石。
“合规的裂痕……”陆深低声自语,呵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一道符合所有建筑规范的缝隙开始坍塌。”
他转过身,房间里的阴影拖得很长。这场静默的围猎,猎物依然高踞神坛,而猎人,刚刚在猎物亲手制定的规则图纸上,找到了一条可以悄然修改的、通往核心承重柱的……合规路径。
电弧并未闪耀,但它已然在绝对绝缘的规则外皮下,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致命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