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阴雨如期而至,细密的雨丝将乔治亚风格的建筑外墙染成更深的赭石色。陆深以“亚历山大·韦伯”(alexander weber)的化名,住进“渡鸦”安排的、位于布卢姆斯伯里区一栋不起眼公寓楼里的安全屋。从窗口望去,可以看到大英博物馆灰色的穹顶轮廓。
他花了一上午熟悉周边环境,测试通讯设备,并与分散在伦敦各处的“夜枭”小组确认了应急信号。下午两点,他换上熨烫平整的粗花呢西装,戴上一副平光眼镜,夹着一把长柄黑伞,像个标准的欧洲学者,步行前往那家名为“帕拉丁的角落”的旧书店。
书店位于霍尔本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门面狭窄,橱窗里堆满了发黄的地图和古籍。推门而入,门铃发出沉闷的响声。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线和木头受潮后特有的复杂气味。书架高耸直至天花板,书籍杂乱却似乎自有其隐秘的秩序。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打盹。
陆深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内。只有零星两三个顾客,在默默浏览。没有看到符合格雷厄姆描述的老妇人。他不动声色,走向书店最深处、标注着“地理、探险、地图学”的区域,耐心地翻阅起来,耳朵却捕捉着门口的每一次铃响。
两点四十七分。门铃再次响起。一个穿着深绿色羊毛外套、头发花白挽成松散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眼镜的老妇人,提着一个陈旧的皮质公文包,步履有些蹒跚但目标明确地走了进来。她几乎没看店员,径直走向陆深所在区域隔壁的“非洲探险与早期文献”书架。
是埃尔斯佩思·格雷厄姆。和“渡鸦”提供的照片一致,但真人更显瘦削,眼神隔着镜片也透着一股审视一切的锐利。
陆深等待了片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大部头——《殖民科学中的伦理困境:以十九世纪非洲勘探为例》——然后,仿佛不经意地,向格雷厄姆所在的狭窄过道挪了一步,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他手中的书“不小心”滑落,厚重的书角轻轻磕在了格雷厄姆的公文包上。
“噢!非常抱歉,夫人!”陆深立刻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低声致歉,迅速弯腰捡起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我太不小心了。没碰坏您的东西吧?”
格雷厄姆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目光先是落在陆深手中的书上,书名让她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才看向陆深本人。那目光像探针,冷静而直接。
“《殖民科学中的伦理困境》……”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清晰,“一本……充满争议的书。年轻人,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是的,夫人。”陆深站直身体,姿态谦逊但目光坦诚,“我正在做一个相关研究,关于早期勘探数据的‘遗产’问题——那些被当时科学话语掩盖的社区影响、环境破坏,以及……数据本身可能存在的系统性偏见甚至伪造。我认为,重读这些历史,不仅是为了批判,更是为了理解当下次全球资源争夺中一些……根深蒂固的模式。”
他抛出了精心准备的“鱼饵”——“数据偏见与伪造”,这几乎是直接指向“霍夫曼笔记”可能存在的秘密,以及诺亚资源可能延续的模式。
格雷厄姆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模式……有趣的用词。但历史是复杂的,年轻人。轻易贴上‘偏见’或‘伪造’的标签,和当年那些带着傲慢记录一切的人,在思维方式上,或许并无本质不同。”
她在反驳,但愿意交谈,这就是机会。
“您说得对,夫人。这正是难点所在。”陆深顺势接话,语气更加恳切,“所以我渴望找到那些未被主流叙事采纳的、边缘的、甚至是被刻意忽略或‘修正’过的原始记录。比如,我最近在关注莱因霍尔德·霍夫曼1912年的中非勘探。公开记载语焉不详,但他的工作方法据说对后来该区域的矿业发展有潜在影响。我怀疑,在他的原始笔记或更早的同行评议中,是否隐藏了一些被后期商业化报告所‘过滤’掉的关键环境或社会观察?”
他直接点出了“霍夫曼1912”,并暗示其中可能存在被隐藏的真相。
格雷厄姆沉默了。她深深地看着陆深,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直抵内心。书店里只有旧钟滴答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
“霍夫曼……”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一个才华横溢但命运多舛的人。他的很多原始记录,确实……没有出现在官方报告里。rgs保存了一些,但不多。而且,”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到的。看到的人,也不一定知道该怎么用,或者……能不能承受看到它的代价。”
她在警告,也在确认陆深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代价……”陆深低声重复,迎着她的目光,“有时候,了解真相的代价,比无知带来的灾难,要小得多。尤其是当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可能仍在影响着今天人们的生活,甚至……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