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陆深死寂的心湖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名为“沈见山”的、与他记忆中那个冰冷、疯狂、高高在上的“沈鉴”判若两人的脸，又看向旁边父亲那熟悉而遥远的签名，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半晌发不出任何声音。
学生？差点成为家庭一员？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饱受创伤和仇恨煎熬的脑海里，碰撞出荒谬而尖锐的鸣响。父亲从未提过这样一个“学生”，更遑论……家庭？
“看来，林教授把他保护得很好，也把过去埋得很深。”指挥官似乎看穿了陆深的震惊与茫然，他收回电子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更多的资料。“这并不奇怪。那段过往，对林教授，对沈见山，甚至对许多知情者而言，都意味着无法愈合的创伤和……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一段尘封的、涉及理想、背叛与惨剧的往事，清晰地铺陈在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面前。
“那是近二十年前，‘普罗米修斯’项目启动的时候。”指挥官的声音低沉下去，将陆深的思绪带回到那个充满希望与未知的年代。
“当时，你父亲林文远教授已经是国内相关领域顶尖的学者之一，思想开放，充满理想主义情怀。他受邀参与一个由多国背景基金支持、旨在探索前沿清洁能源与场论物理结合可能性的国际合作项目，这就是‘普罗米修斯’。项目名义上由几家大型跨国科技企业牵头，但背后有难以厘清的资本和模糊的政治意图，这在当时并不罕见。你父亲看中的是技术突破的可能性，他认为这是造福人类的机遇。”
“沈见山，是他当时最欣赏的学生，没有之一。天才，勤奋，富有激情，对你父亲的理论有近乎本能的深刻理解，甚至能提出极具前瞻性的构想。他们亦师亦友，关系极为密切。你母亲那时也还在世，很欣赏这个才华横溢又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甚至……”指挥官看了一眼陆深，斟酌了一下用词，“曾半开玩笑地提议，想认他做干儿子。沈见山似乎也很享受这种家庭的温暖，他自幼父母离异，跟随祖父生活，性格有些孤僻，你父亲的家庭，某种程度上填补了他内心的某种空缺。”
陆深默默地听着，脑海中试图拼凑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温和的、被父母欣赏的“沈见山”。这形象与他所知的、那个视人命如草芥、以神自居的沈鉴，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变故发生在项目进行到第三年。”指挥官的语气变得沉重，“在一次高能场域的验证性实验中，发生了严重的、未被公开披露的事故。事故原因至今没有定论，有说是设备故障，有说是计算模型存在未被发现的漏洞，也有……小道消息指向人为操作失误，涉及核心数据被篡改。”
“事故的直接后果是灾难性的。现场引发了一种奇特的能量泄露和物质湮灭现象，波及范围虽然被紧急控制，但核心实验舱内的七名研究人员……当场失踪，连任何生物痕迹都未能找到，仿佛被从世间彻底抹除。其中，包括你父亲团队里他最得力的两名助手，以及……沈见山的未婚妻，一位同样才华横溢的女物理学家，苏瑾。”
陆深的呼吸一滞。未婚妻……失踪……
“沈见山当时也在现场，但在外围。他亲眼目睹了未婚妻在他眼前……消失。据极少数未被销毁的现场心理评估报告记载，他当时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是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实验舱核心，看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之后几天，他如同行尸走肉。”
“项目被紧急叫停，所有数据封存，消息被严格封锁。对外宣称是设备故障引发小范围化学泄漏，已妥善处理。涉事人员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并被分散安排到其他无关岗位或给予补偿后离开。你父亲因为巨大的内疚和挫败感，加上对事故真相调查受阻的愤怒，主动离开了核心研究圈，将精力转向了纯理论研究和平民化的科普工作，似乎想远离那个让他伤心且充满疑问的领域。而沈见山……则在事故后不久就彻底消失了。官方记录显示他因‘严重心理创伤’主动离职，前往海外疗养，从此杳无音信。”
指挥官的手指划过电子板，调出了几张模糊的照片和文件扫描件，有沈见山离职时签字的文件，有他前往海外某个小岛的机票存根，还有后来一些零星的不确定是否为他本人的、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模糊影像。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就以此等悲剧收场了。一个天才因为巨大的打击而消沉、隐退，虽然令人惋惜，但并非不可理解。直到……大约八年前，‘星尘’在黑市上第一次出现零星的、未被重视的痕迹。以及，大约五年前，我们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截获了某些指向一个名为‘方舟会’的神秘组织的资金流动和技术采购请求，其模式、其目标、其透露出的那种超越当前时代的野心，以及……对特定高能物理和意识科学领域的偏执关注，让我们中的一些人，重新想起了‘普罗米修斯’，想起了那场被掩盖的事故，也想起了……失踪的沈见山。”
“经过长达数年的秘密调查、线索拼凑和风险极高的渗透，我们终于将‘沈鉴’与‘沈见山’联系起来。我们发现，他并没有消沉，而是将巨大的悲痛和创伤，扭曲成了一种足以吞噬世界的野心。他认为‘普罗米修斯’事故不是失败，而是一次‘不完美的启示’——它揭示了物质与能量、肉体与意识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现有物理定律的、可被利用的转换可能。他认为，人类的肉体是束缚意识的脆弱囚笼，情感是导致错误和痛苦的冗余程序，而苏瑾的‘消失’，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或许成了某种‘不完美的升华’或‘错误的牺牲’。他不再相信人类的渐进式进化，转而追求一种激进的、彻底的‘替代’——用更稳定、更高效、更‘纯净’的能量载体，承载筛选过的意识，创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死亡、由他定义的‘新世界’。‘灵辉’，很可能就是他从那次事故的废墟中，逆向推导或偶然发现并试图掌控的……钥匙，或者说，工具。”
指挥官的声音在舱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投入陆深的心湖，激起冰冷的回响。他终于看到了那条从“沈见山”到“沈鉴”的、被血泪和疯狂铺就的道路。一场事故，夺走了爱人与同道，也夺走了一个天才学者对人性和现有世界的最后信任，将他推向了自我封神的深渊。
“那我父亲……”陆深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后来……知道了？”
“林教授离开主流圈后，并未真正放弃对事故的追查，尤其是当他开始察觉到‘星尘’的异常，以及某些旧日项目残留的技术框架被以一种危险的方式重新利用的迹象时。”指挥官的眼神流露出真正的敬佩与惋惜，“他利用自己在学术界残存的人脉，以及过人的智慧，独自进行了长达数年的秘密调查。他比我们更早，也或许更深刻地，将沈鉴与‘方舟计划’联系了起来。更重要的是，他凭借深厚的理论功底，可能触及了‘灵辉’或类似存在的某些本质特性，以及沈鉴计划中致命的、被其忽视或刻意掩盖的缺陷。”
“什么缺陷？”陆深追问。
指挥官摇了摇头：“具体内容，林教授没有留下完整的书面记录，或许是为了防止泄密，或许……是没来得及。我们只知道，他最后的加密信息片段表明，他确信沈鉴的‘意识上传’或‘能量体转化’并非真正的‘升华’，而是一种会导致意识本质畸变、最终沦为无意识能量傀儡的‘死路’。并且，这个过程需要难以想象的、不人道的‘能量源’和‘载体’。更重要的是，他认为沈鉴的计划会破坏某种更深层次的、宇宙性的平衡，其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远超沈鉴个人的疯狂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