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某种草木焚烧后的淡香。阳光从木格窗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斑。
晴子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颈后传来的清凉触感——某种药膏被均匀涂抹在皮肤上，缓解了骨头过度搏动带来的灼痛。她睁开眼，看见一位短发女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翻阅病历。
女性约莫三十岁，白大褂敞开披在肩上，内里是简单的黑色衬衫。她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整个人散发着倦怠又专业的气质。
“家入硝子，高专的医师。”女性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的脊椎第三节到第五节有咒力浸润导致的异常增生，通俗说就是多了块不该有的骨头。现在感觉怎么样？”
晴子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很重，像被水浸透的棉絮，但那种濒临撕裂的痛感已经消退。
“……还好。”
“只是还好？”硝子终于抬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昨晚强行让一块特级咒物深度显现，还用它打了一场。按照常理，现在应该处于灵魂过载导致的半植物人状态，或者干脆被咒物反噬成一滩烂肉。”
她合上病历，身体前倾：“但你醒了，意识清醒，灵魂损伤也在自我修复。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天内同学？”
晴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想说也没关系。”硝子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五条那家伙把你送来时说了，你有权保持沉默——当然，仅限于回答我的问题。高层的审查官来了可没这么客气。”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点燃烟头。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你的情况，我用反转术式检查过了。基础结论：第一，你是不完整的星浆体，与天元存在微弱链接，这解释了你为什么容易吸引咒灵。第二，你颈后那截骨头确实是特级咒物，咒力特征与记录中任何已知诅咒都不匹配，是全新的类型。第三……”
硝子顿了顿，弹掉烟灰。
“你体内不止那一个咒物。虽然它们现在都处于深度休眠，但我的术式能‘看’到残留的咒力痕迹——至少还有四道不同的频率。也就是说，你是个能同时承载五个特级咒物的‘多重适配体’。”
晴子抓紧了被子。
“害怕？”硝子问。
“……嗯。”
“怕就对了，正常人都会怕。”她掐灭只抽了三分之一的烟，“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压抑它们，直到某天它们集体暴走，把你从内到外撕碎。第二，学会控制，理解，然后尝试和它们共存。”
窗外传来乌鸦的啼叫。远处训练场上，隐约能听见咒力碰撞的爆鸣。
“五条建议你选第二条路。”硝子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也一向很疯。但这次我同意他——你体内的咒物，尤其是颈后那块，对你的态度很特殊。它不是想占据你，而是在……保护你。”
她转身，目光落在晴子颈后。
“昨晚的战斗数据我分析过了。那块咒物显现时，咒力输出始终控制在不会损伤你肉体的阈值以下。甚至在最后关头，它主动切断了力量供给，宁可自己陷入休眠，也没让你的灵魂过载。这不是咒物会做的事，至少不是有恶意的咒物会做的。”
硝子走回床边，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个药瓶。
“每天早晚各一粒，饭后吃。作用是稳定灵魂结构，减缓咒力侵蚀。另外，未来两周禁止使用任何术式，禁止剧烈运动，禁止情绪大起大落。能做到吗？”
晴子接过药瓶，点头。
“很好。”硝子重新坐下，翻开病历开始书写，“现在，跟我说说你颈后那位‘房客’。它有名字，对吧？”
“……中岛敦。”
“姓中岛，名敦。”硝子记录下来，“他和你交流过？”
“昨晚，战斗的时候。他借用了我的身体，然后……”晴子回忆着那些淡金色的虎纹，那声震撼街道的咆哮，“然后他让我自己完成最后一击。”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把控制权还给你了？”
“嗯。”
硝子放下笔，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在思考难题的学者。
“有趣。自愿休眠，主动归还控制权，还教导宿主如何战斗……”她低声自语，“这已经超出‘咒物’的范畴了，更接近……共生体？”
医务室的门被拉开。
五条悟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甜腻的奶油香气瞬间冲淡了药味。
“哟~硝子，治疗结束了吗？我带了慰问品，仙台那家百年老店的草莓大福，排了四十分钟队呢。”
“她还需要静养十二小时。”硝子头也不抬。
“就十分钟！”五条悟挤进门，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在晴子床边的小几上，另一个递给硝子，“特制减糖版，知道你控糖。”
硝子叹了口气，接过纸袋：“十五分钟。之后我要给她做深层咒力疏导。”
“成交~”
五条悟拉过椅子坐下，打开自己那份大福。雪白的糯米皮被咬开，露出饱满的草莓和奶油内馅。他满足地眯起眼，然后看向晴子。
“那么，小晴子，聊点正事。”他咽下食物，语气随意，“首先，你的临时身份办好了。‘天内晴子，十六岁，因特殊体质转入东京咒术高专特别研修班’。手续是我特批的，所以高层那些老橘子虽然不爽，但暂时动不了你。”
晴子握紧了药瓶。
“暂时？”
“嗯，暂时。”五条悟又咬了一口大福，“他们现在忙着处理别的麻烦——比如昨晚新宿出现的特级咒灵残秽，还有涉谷近期异常的诅咒浓度上升。等他们腾出手，一定会来‘审查’你。到时候，你需要证明自己有留在高专的价值。”
“怎么证明？”
“变强。”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强到他们不敢轻易动你，强到让他们觉得你有利用价值，强到……你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即使隔着那层特制眼罩，晴子也能感觉到某种穿透性的“视线”。
“而变强的第一步，是弄清楚你体内到底有什么。昨晚那位中岛敦先生，愿意和我们聊聊吗？”
晴子下意识摸向颈后。骨头安静地沉睡着，没有回应。
“看来还在休息。”五条悟靠回椅背，“那趁他睡觉，我们先做点基础功课。硝子应该告诉你了吧，你体内不止他一个‘房客’。”
“……她说至少还有四个。”
“没错，四个。”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床边。纸上用简笔画了个人形轮廓，轮廓内部标注了五个点:后颈、左腕、胸口、眉心，以及腹部深处。
“根据硝子的检测，咒力反应最强的五个位置。这里——”他指着后颈，“是你的敦。这里——”左腕，“有一道冰冷锐利的频率，咒力特征偏向‘切割’和‘吞噬’。这里——”胸口，“很沉重，在扭曲周围的重力场。这里——”眉心，“理性到不正常，像台计算机。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腹部。
“最深处，最安静，也最麻烦的一道。它的咒力特征是‘虚无’，简单说就是‘什么都不是’。硝子的反转术式甚至无法准确分析它的结构，因为它在抗拒一切形式的‘定义’。”
五条悟抬头看向晴子。
“五个特级咒物，五个独立意志，挤在你一个人的身体里。正常情况下，它们早就该打起来，争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了。但它们没有，只是各自沉睡，偶尔轻微共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晴子摇头。
“意味着你的灵魂，有某种特殊的‘调和’特性。”五条悟收回纸，重新叠好，“你能让它们和平共存，哪怕只是暂时的。这种体质，整个咒术界历史上有记录的也不超过三例。而上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些。
“上一个，是四百年前的一位僧侣。他体内封印了十二件特级咒物，并成功调和了其中九件。最后他活到九十七岁，寿终正寝。死时，那九件咒物自愿随他一同消散。”
晨光在榻榻米上缓慢移动，从晴子的脚边爬到手边。
“我能做到吗？”她轻声问。
“谁知道呢。”五条悟笑了，那笑容里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意味，“但不去试试，答案永远是‘不能’。所以，你的第一个课题——”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内，和你的敦说上话。不用深入，就问他的名字，从哪来，想要什么。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就说明你连最基本的‘对话资格’都没有，趁早考虑其他出路比较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医务室门口。是伊地知洁高，他推了推眼镜，脸色有些紧张。
“五条老师，总监部来人了。三位审查官，已经到正门了。”
“比预期早啊。”五条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硝子，小晴子交给你了。在我回来之前，别让那些老橘子靠近这里。”
“他们要有搜查令呢？”
“那就说我昨天不小心把医务室的结界弄坏了，正在紧急修复，任何人进入都有灵魂污染的风险。”五条悟走向门口，回头朝晴子眨眨眼，“好好休息，晚上我再来看你。对了，大福记得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拉开又关上。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硝子书写病历的沙沙声。晴子看着床边那盒大福，精致的和果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手拿起一个，糯米皮柔软，内馅的草莓香气清甜。
咬下去的瞬间，甜味在舌尖化开。
很奇怪，明明身体还在疼，灵魂还在因为昨晚的透支而隐隐作痛，但这一口甜食，却让她有种“还活着”的实感。
“他会保护你。”硝子突然开口，没有抬头，“那个中岛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