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暂时。因为他会不断测试,用更严苛的方式,直到你证明自己值得他完全效忠——或者,直到你死在他手上。”
医务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五条悟那种随意的推拉,而是规整的三下轻叩,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天内晴子同学?”门外传来陌生的男声,沉稳,冷淡,“我是咒术总监部监察科的审查官,禅院直哉。奉总监部令,对你进行初次危险性评估。请开门配合。”
晴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门的方向,又低头看看左腕上那个新鲜的黑色印记。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烫,像在警告什么。
“敦……”她低声唤道。
“我在。”敦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别怕,按他说的做。但记住三点:第一,不要说太多话。第二,不要暴露我的存在。第三,如果他要检查你的身体,尤其是手腕——”
“嗯?”
“就让他看。”敦的语气里有种冰冷的笑意,“让他看看,禅院家的少爷,敢不敢碰‘罗生门’的印记。”
晴子深吸一口气,撑着榻榻米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勉强能站稳。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岁上下,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一头精心打理的黑发,五官端正得近乎刻薄。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用一种评估物品的眼神打量着晴子。
禅院直哉。禅院家嫡子,总监部监察科的明日之星。
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人,都穿着传统的咒术师羽织,表情严肃,手里拿着记录板和检测仪器。
“天内晴子?”禅院直哉开口,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简单的病号服,最后停在左腕上。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晴子点头。
“根据监测记录,昨晚杉并区发生特级咒力波动,与你有关。”禅院直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展开,“五条悟提交的报告称,你是‘特殊体质者’,在无意识中吸引了咒灵,并被动触发了体内咒物的自我保护机制。是否属实?”
晴子看向那份文件。上面盖着总监部的印章,还有五条悟龙飞凤舞的签名。
“属实。”她说。
“体内咒物的数量、等级、特性,详细说明。”
“……我不清楚。”
禅院直哉眯起眼:“不清楚?”
“我昨天才知道自己体内有咒物。”晴子按照五条悟教的说辞,语气尽量平静,“在那之前,我只是个容易吸引咒灵的普通人。家入医生为我做了检查,但结果还没出来。”
“是么。”禅院直哉收起文件,向前一步,跨进医务室。他身后的两个中年人也跟了进来,开始用仪器扫描房间的咒力残秽。
扫描仪的指针剧烈摆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一个中年人看着读数,脸色凝重:“直哉大人,检测到两种不同的特级咒力残留。一种温和,一种……极具攻击性。”
禅院直哉没说话。他走到晴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伸出右手。
“左手腕,给我看看。”
晴子没有动。
“我说,左手腕。”禅院直哉重复,语气冷了三分,“还是说,你想让我以‘抗拒审查’的罪名,当场将你收押?”
沉默在医务室里蔓延。两个中年人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咒具上。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山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晴子慢慢抬起左手,解开病号服袖口的扣子,将袖子卷到手肘。
黑色的门扉印记暴露在灯光下。
禅院直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那个印记,像在看什么极其污秽又极其危险的东西。几秒钟后,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力擦了擦指尖。
“‘门’的印记……”他低声自语,然后看向晴子,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你体内,有‘罗生门’系列的咒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晴子说,这是实话。
“不知道?”禅院直哉冷笑,“那这个印记怎么解释?‘罗生门’是咒术史上记载的十三种‘禁忌概念’之一,象征吞噬与饿鬼道。上一次出现这种印记,是在一百二十年前,一个特级诅咒师身上。他屠杀了三个村庄,最后被五条家和禅院家联手祓除。”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晴子面前。
“你知道那个诅咒师最后怎么样了吗?他的身体被‘罗生门’从内部吞噬,变成了没有意识、只会不断啃食一切的怪物。我们不得不把他封进铅棺,沉到日本海沟最深处。”
晴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所以,天内晴子。”禅院直哉一字一顿,“你告诉我,一个体内沉睡着‘罗生门’的怪物,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安全的?凭什么让我不立刻签发‘特级危险品收容令’?”
“因为她还活着。”
门口传来声音。
五条悟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盒新的大福,正悠哉地吃着。他咽下食物,走进医务室,挡在晴子和禅院直哉之间。
“而且意识清醒,逻辑正常,还能和你进行友好交流。”五条悟笑着,但眼罩下的视线冰冷,“禅院家的小少爷,你是不是忘了‘罗生门’宿主的特征是什么?”
禅院直哉脸色一沉。
“是‘失去自我’。”五条悟替他回答,“被罗生门侵蚀的宿主,会在三天内丧失大部分人性,七天内完全沦为吞噬的傀儡。可小晴子昨天才第一次触发咒物,今天就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这说明了什么?”
他转过身,拍了拍晴子的头。
“说明她的体质特殊到能压制‘罗生门’的侵蚀。说明她有作为‘容器’的资质。说明她不是危险品,而是咒术界百年难遇的珍稀样本。”
禅院直哉的拳头握紧了。他盯着五条悟,又盯着晴子手腕上的印记,最后咬牙道:“即便如此,她也该被收容监管!在忌库里接受观察,直到确定完全安全——”
“忌库?”五条悟打断他,笑容瞬间消失,“你是说,那个专门关押、研究、拆解特殊咒术师的忌库?禅院直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空气凝固了。
两个中年人后退了半步,额角渗出冷汗。禅院直哉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但没再说话。
“听着。”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天内晴子现在是东京高专的特别研修生,受我监管。她的教育、治疗、评估,都由我负责。总监部想要数据,可以,每周我会提交一份报告。想要样本,也可以,等硝子完成研究,我会分享结果。”
他放下手,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
“但想把人带走?想都别想。要么你们现在就在这里跟我动手,试试能不能赢。要么,拿着我给的报告滚回去,告诉那些老橘子——这个人,我五条悟保了。”
医务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发出粗哑的啼叫。山风更大了,吹得格窗“咯咯”作响。
许久,禅院直哉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我会如实上报。”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晴子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复杂,像在评估一件注定会引起腥风血雨的神兵利器。
“你好自为之,天内晴子。”他说,“‘罗生门’的宿主,没有一个善终。我希望你是例外——但希望通常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离开了。两个中年人匆匆跟上,脚步声迅速远去。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五条悟走到窗边,看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小晴子。”他突然说,“把你卷进这种麻烦里。”
晴子摇头:“是我该谢谢您,五条老师。”
“谢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五条悟转身,从纸袋里掏出最后一个大福,递给晴子,“不过禅院家那小子有句话没说错——‘罗生门’的宿主,确实都没好下场。所以你得变得比他们都强,强到能改写那个结局。”
晴子接过还温热的大福,点了点头。
“另外,”五条悟指了指她的左腕,“你那位新‘房客’,刚才是不是醒了?”
“……嗯。”
“聊了什么?”
“他说要测试我有没有资格。”晴子低声说,“然后在我手腕上……留了这个。”
五条悟弯腰,仔细看了看那个黑色门扉印记。他伸手,悬在印记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只是感知。几秒后,他直起身,表情有点古怪。
“有意思。”他说,“这不是侵蚀印记,是‘庇护印记’。他在警告其他诅咒和咒术师——这个人,归我管。谁敢动,我就吃了谁。”
晴子愣住了。
“虽然方式很芥川,但这确实是保护。”五条悟摸着下巴,忽然笑了,“看来你通过了第一道测试。而且评价不低,能让那个偏执狂主动打标记的人,这世上可不多。”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正式上课。第一课是咒力控制基础,教你的老师是——”
五条悟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眼镜的棕发少年,正抬手准备敲门。
“——是他,伊地知洁高。虽然看起来弱弱的,但理论课讲得不错哦。”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有点紧张地朝晴子点头:“天内同学,我是负责一年级理论课的辅助监督。明天上午九点,在第三讲堂,请多指教。”
门关上了。医务室里又只剩晴子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山林。远处训练场上还有学生在加练,咒力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像夏夜的萤火。
左腕的印记微微发烫。她抬起手,看着那扇黑色的门。很精致,很冷,但也确实在散发着某种……守护的意志。以它自己的方式。
“谢谢。”她轻声说,对着手腕,也对着脊椎深处那片温暖的光。
这一次,两个地方都传来了回应。
左腕的印记轻轻搏动了一下,像不情愿的承认。脊椎深处的光则温柔地舒展,传递来安心的情绪。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进室内,落在榻榻米上,落在晴子手心,也落在左腕那扇黑色的门上。
光与影,温柔与冰冷,守护与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