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部的问询通知在清晨送达。纸质文件，火漆封印，由两位穿传统羽织的监察员亲手交给五条悟。那时晴子正在医务室换药，硝子解开她左臂的绷带，看见黑色门扉印记已经扩散到肘部，像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扩散速度加快了。”硝子用镊子夹着蘸了药液的棉球，轻轻擦拭印记边缘。药液触碰到黑色纹路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冒起一缕青烟。晴子咬住嘴唇，没出声。
“疼就说。”硝子没抬头。
“……还好。”
“撒谎。”硝子扔掉棉球，换新的，“罗生门的咒印在侵蚀你的神经末梢，疼痛等级至少是重度烧伤。你能忍住不出声，要么是痛觉迟钝，要么是意志力异常——我猜是后者。”
绷带重新缠好。硝子点燃一根烟，靠在窗边：“问询下午两点开始，地点是总监部第三审判庭。五条会陪你去，但他不能进庭。按照规矩，被审查者必须单独面对审判团。”
晴子整理袖口，盖住绷带：“审判团有多少人？”
“七个。三个来自总监部高层，三个来自御三家代表，还有一个是中立观察员。”硝子吐出一口烟雾，“禅院直哉肯定会到场，他是禅院家代表。另外两家，五条家是五条本人，但他要避嫌，所以会派代理。加茂家……态度不明。”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粗哑刺耳。晴子看向窗外，看见一只黑鸟落在院中的老松树上，歪头盯着这边。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
“那只乌鸦，”晴子低声说，“这几天我经常看见。”
硝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乌鸦扑棱翅膀飞走了，只留下摇晃的松枝。
“东京的乌鸦很多。”硝子掐灭烟，“但如果你在意，我会让五条查查。现在，躺下，我给你的灵魂做最后一次稳定处理。审判庭有抑制咒力的结界，你体内的房客们可能会暴躁，得提前准备。”
晴子躺上诊疗床。硝子的手掌悬在她额前，反转术式的绿光柔和地笼罩下来。温暖的力量渗透皮肤，抚平灵魂深处因咒力暴走而产生的细碎裂痕。
“硝子医生。”晴子闭上眼睛，“如果……如果我被判为危险品，会被怎么处理？”
硝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最坏的情况，是永久收容。关进忌库最深处的‘无间之间’，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永恒的寂静。你会活着，但和死了没区别。”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医学事实，“好一点的情况，是监视下有限活动。戴上咒力抑制项圈，定期接受检查，行动范围限制在高专内——大概就是高级囚犯。”
“没有……无罪释放的可能吗？”
“在咒术界，被标记为‘特级危险品’的存在，从没有过无罪释放的先例。”硝子收回手，“但你是五条的学生，这点可能会改变什么。那家伙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诊疗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五条悟那种随意的推拉，是克制而有节奏的三下。
“请进。”硝子说。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棕发少年，穿着整洁的高专制服，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是伊地知洁高。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局促。
“天内同学，我是来送材料的。”他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审判庭需要的文件，包括你的身份证明、体检报告、咒力检测记录，还有五条老师提交的担保书。请过目。”
晴子坐起身，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下面印着字:【审查对象:天内晴子。风险等级:特级(暂定)。处置建议:永久收容。】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个……”伊地知的声音很轻，“建议只是流程，不代表最终判决。五条老师在担保书里写了，你是可控的，有价值的，不应该被当作物品处理。”
晴子翻到担保书那页。五条悟的字迹龙飞凤舞，语气却异常正式:
【本人，五条悟，东京咒术高专特级咒术师，现任一年级班主任，以个人名义及五条家代表身份，担保天内晴子同学无主观危险性。其体内咒物目前处于稳定状态，且有证据表明，该生拥有调和多重概念的潜力。建议处置方案:纳入高专监管教育体系，定期评估，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培养其为咒术界可用战力。】
最后是签名和五条家的家纹印章。
“他写了这个，会有什么后果？”晴子问。
伊地知和硝子对视一眼。硝子重新点燃一根烟:“如果担保失败，五条会被问责。轻则停职，重则……暂时剥夺特级资格。但你别有负担，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那家伙从来不怕担责任，只怕无聊。”
文件夹里还有一页纸。是手写的，字迹清秀工整:
【晴子同学，我是伊地知洁高。在理论课上没能保护好你，非常抱歉。审判庭的流程我简单说明:第一步，身份确认。第二步，危险性陈述。第三步，质询。第四步，判决。记住三点:一，只回答问你的问题，不要多说。二，如果问到你体内的咒物，就说“不清楚细节”。三，如果感到被精神压迫，立刻要求休庭，这是你的权利。】
最后一行字迹稍重:
【活着回来。狗卷同学和乙骨同学还在外面出任务，他们让我转告:高专的同伴，一个都不能少。】
晴子合上文件夹，抱在怀里。纸张的温度透过封面传来，很轻，很薄，却沉甸甸的。
“谢谢。”她说。
伊地知脸有点红，又推了推眼镜:“那、那我先走了。下午我会在审判庭外待命，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他匆匆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硝子掐灭第二根烟，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
“镇定剂，能暂时稳定情绪，缓解疼痛。审判可能会持续几个小时，你得保持清醒。”她把药片和水杯递给晴子，“吃了，然后去换衣服。五条给你准备了正装，在更衣室里。”
更衣室挂着黑色西装套裙，尺寸刚好。衬衫的领口绣着暗纹，是某种守护咒符。晴子换上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很清明。左臂的绷带藏在袖子里，脖颈上挂着黑井给的项链，金属贴片在锁骨间微微发烫。
“准备好了？”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已经换上了正式的黑色和服，外面披着羽织。他没戴眼罩，墨镜架在鼻梁上，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这个打扮让他看起来陌生又威严。
“嗯。”晴子点头。
“那就出发。”五条悟转身，“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在外面。他们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至少不敢在我面前。”
总监部大楼在东京市中心，一座古老的日式建筑与现代结构结合的怪物。审判庭在顶层，要穿过长长的、两侧挂满历代总监画像的走廊。画像上的人用各种眼神俯视着走过的人，那些目光像有重量，压得晴子呼吸困难。
禅院直哉等在审判庭门口。他今天穿着深紫色的羽织，胸前绣着禅院家的家纹。看见晴子，他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审判团已经到齐了。”他的目光扫过晴子左袖，那里隐隐透出绷带的轮廓，“顺便提醒你，庭内有‘真言结界’，说谎会被立刻识破。所以——”
“所以我会说实话。”晴子说。
禅院直哉眯起眼，几秒后，侧身让开路。
门开了。审判庭比想象中小，圆形的空间，七张高背椅围成半圆，每张椅子后都站着一名穿黑西装的记录员。正中央是受审席，一张简单的木椅。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射灯投下冷白的光，把中央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五条悟在门口停下，拍了拍晴子的肩。
“去吧，我在这儿等。”
门在身后关上。晴子走到木椅前坐下。椅子很硬，很凉。她抬头，看清审判团七人的脸。
正中是总监部的代表，一个白发老者，眼神混浊但锐利。他左边坐着禅院直哉，右边是一个穿和服的中年女性，胸前的家纹是加茂家的蝶纹。再两边是另外三位总监部高层，有男有女，表情都严肃刻板。最边上是中立观察员，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翻阅文件。
“审查对象，天内晴子。”白发老者开口，声音苍老但洪亮，“现进行第三次问询，确认最终处置。本次问询全程记录，受真言结界监督。你是否清楚？”
“清楚。”晴子说。
“那么，开始。”
记录员们同时翻开笔记本，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问题。”老者说，“你体内的特级咒物，目前确认数量为四件。分别是月下兽、荒霸吐、罗生门、超推理的概念结晶。是否属实？”
“属实。”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能控制这些咒物？”
晴子停顿了两秒。左腕的印记微微发烫，胸口深处暗红涌动，眉心的理性频率开始分析——乱步在快速计算最优回答。
“目前，只能做到浅层共鸣。”晴子选择实话，“可以引导它们的力量，但无法完全控制。它们有自我意识，会抗拒我的命令。”
审判团里响起低语。加茂家的女性微微皱眉，禅院直哉面无表情。
“第三个问题。”老者继续，“三天前，在东京塔附近的茶泡饭店，你与特级咒灵‘真人’发生接触。据现场咒力残秽分析，你使用了至少两种咒物的力量，与真人操控的改造咒灵交战。交战过程中，你是否感受到咒物的侵蚀或反噬？”
晴子想起左臂剧痛，胸口灼烧，灵魂被撕裂的感觉。
“有。”她说，“战斗结束后，我昏迷了六个小时。家入医生诊断为灵魂过载和内脏损伤。”
“那么，”老者的声音沉下来，“你承认自己无法安全使用这些力量，且使用后会危及自身及周围人安全？”
陷阱。晴子能感觉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陷阱。回答“是”，等于承认自己是不可控的危险品。回答“不是”，在真言结界下会被判定为说谎。
“我承认目前控制力不足。”她选择措辞，“但家入医生的治疗有效，我的状态在恢复。五条老师也在指导我控制力量的方法。我相信随着训练，控制力会提高。”
老者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晴子后背冒出冷汗。然后，他转向禅院直哉。
“禅院代表，请陈述你方的处置建议。”
禅院直哉站起身。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根据禅院家咒物研究部门的分析，天内晴子体内的四件咒物，均为历史记载的‘禁忌概念’。月下兽上一次宿主在五十年前暴走，屠灭了一个村庄。荒霸吐在一百二十年前被封印，代价是两位特级咒术师牺牲。罗生门的概念更危险，所有宿主无一善终，最终都沦为吞噬一切的怪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晴子。
“而天内晴子，同时容纳了四件。更可怕的是，她的灵魂与这些概念产生了‘共鸣’，这意味着咒物对她的侵蚀速度会远超正常宿主。根据计算，最多三个月，她的自我意识就会被完全吞噬，届时将诞生一个拥有四种禁忌概念力量的、无理智的诅咒聚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