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碎石滩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的咒力残秽,空气中有种血味和焦土混合的涩味。晴子站在场地中央,穿着训练服,左臂肘部的暗红门扉印记在晨光下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尝试引导咒力。
淡金色的光从脊椎涌出,流畅,稳定,没有任何滞涩。月下兽的加护覆盖全身,肌肉强化,感官锐化——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感觉”不到敦的存在了。那不再是温暖的守护意志,只是一段预设好的咒力程序,像机器的开关,按下就运转,关闭就停止。
“共鸣率43%,输出稳定,损耗率比昨天降低7%。”乱步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是那种无机质的、精确的语气,“情感缺失导致咒力流动时的‘情绪干扰’归零,效率提升。但长期来看,缺乏情感共鸣会降低与敦的深度链接上限,目前预测上限会卡在55%左右。”
“知道了。”晴子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数据报告。她收回敦的力量,转而调动胸口的暗红。
重力场展开。碎石浮空,地面凹陷,空气变得粘稠。中也的咒力在经脉里奔流,狂躁,沉重,充满破坏欲——但她感受不到中也的情绪了。那不再是需要警惕的、随时可能暴走的野兽,只是一股有待利用的能量,像水库里蓄积的水,开闸就泄洪,关闸就静止。
“重力操纵精度提升12%。”乱步继续分析,“但缺乏对‘污浊’的敬畏,过度使用的风险增加。建议设置自动切断阈值:当内脏负荷达到临界值的80%时,强制切换回敦的加护进行修复。”
“设定阈值。”晴子说。她放下手,重力场消失,碎石簌簌落下。左臂的芥川印记微微发烫,但她不觉得那是“警告”,只是咒力波动的读数异常,像体温计上的数字变化。
“最后测试罗生门。”乱步说,“情感缺失状态下,你对‘吞噬’概念的耐受性未知。建议浅层调用,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
晴子点头。她将意识集中在左肘的暗红印记上,引导芥川的咒力。黑色的影兽从她袖口渗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条细长的、边缘锋利的布刃,缓缓摆动,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很听话。没有抵抗,没有侵蚀的刺痛,没有冰冷杀意的渗透。影兽只是咒力的另一种形态,像重力是能量的一种表现形式,像白虎的加护是肉体的强化程序。她可以操控它,切割,穿刺,吞噬——就像操控一台精密的机器。
“三秒到,收回。”乱步说。
影兽缩回袖中。左臂没有任何不适,咒力流动平稳。晴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光洁,只有肘部那枚暗红印记提醒她,这里寄宿着一个特级概念,一个曾经差点吞噬她灵魂的存在。
但她不在乎了。不在乎芥川是谁,不在乎他为什么帮她,不在乎他想要什么。他在她体内,她能利用他的力量,这就够了。感情是多余的,羁绊是累赘的,只有“有用”和“没用”的区别。
“测试结束。”乱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你的状态比预期更……稳定。但硝子的监测显示,你的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全部低于正常值,接近医学定义的‘情感淡漠状态’。这不是好事,长期维持会导致认知功能退化。”
“能撑到涩谷结束吗?”晴子问。
“计算显示:在不动用太宰的情况下,你有73%的概率存活到涩谷事件结束。但如果需要完全显现太宰的‘虚无’,存活率会降至31%,并且有高概率导致进一步的情感丧失,甚至人格解离。”
“足够了。”晴子转身,走向训练场出口,“存活率超过50%就可以行动。感情有没有,不重要。”
“晴子。”乱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很轻微,像精密仪器里一粒砂的滚动,“你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方式,很像一个人吗?”
“谁?”
“我。”
训练场的门被拉开了。九十九由基站在门口,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作战服,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脸色还很苍白。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涩谷的实时热成像图。
“醒了?”九十九走进来,把平板递给晴子,“情况有变。真人在涩谷布置的仪式,规模比我们想得大得多。”
晴子接过平板。热成像图以涩谷十字路口为中心,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高咒力反应体。不是咒灵,是人类,被“无为转变”改造过的人类,数量……超过三百。
“他在用活人当祭品。”九十九的声音很低,“仪式需要十万个‘灵魂单位’作为能源,现在他已经收集了十分之三。照这个速度,月圆之夜前他就能凑齐。到时候,仪式启动,涩谷半径五公里内的所有人都会被卷入,灵魂被剥离,肉体被改造成咒灵的温床——那会是日本史上最大规模的诅咒灾害。”
晴子看着那些红点。三百多个活人,被改造成半人半咒灵的怪物,困在结界里,等待被献祭。她应该感到愤怒,或者恐惧,或者至少是紧迫感。但她什么都没有。那些红点只是数据,是障碍,是需要清除的目标数量。
“我们的目标不变。”晴子放下平板,“救出五条老师,阻止仪式,祓除真人。优先级依次递减。如果救五条老师和阻止仪式冲突,优先救五条老师。如果救五条老师和祓除真人冲突,优先救五条老师。”
九十九盯着她看了几秒,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救五条的方法了?”
“推论。”晴子说,“狱门疆的封印原理是‘空间与时间的绝对隔绝’,理论上无解。但太宰先生的‘人间失格’是‘概念抹消’,能无效化一切术式、结界、诅咒。如果完全显现太宰先生,用他的力量触碰狱门疆,有概率无效化封印,释放五条老师。”
“概率多少?”
“乱步先生的计算是11%到37%,取决于太宰先生的出力程度和狱门疆的封印强度。”晴子顿了顿,“但完全显现太宰先生的代价,可能是我的存在被进一步抹消。所以这是最后手段,在确认无法用其他方法破解封印,且不救出五条老师会导致更高风险时使用。”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讨论用哪把钥匙开哪把锁,而不是用自己的存在去赌一个渺茫的概率。
九十九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训练场,卷起细小的沙尘,远处山林传来早鸟的啼鸣,清脆,鲜活,和这片弥漫着死亡预言的空气格格不入。
“你知道我最开始为什么答应做你的监护者吗,天内?”九十九突然问。
“因为我的体质特殊,有研究价值。因为五条老师的请求。因为你想看看‘多重概念容器’能走到哪一步。”晴子回答,每个理由都逻辑清晰,没有任何情绪附加。
“那些是原因,但不是全部。”九十九走到训练场边缘,看着雾中高专建筑的轮廓,“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孩子。被诅咒的,被排斥的,被当成怪物的。有些活下来了,有些没有。活下来的那些,大部分都变了——要么变得冷酷,要么变得疯狂,要么……变得不再像人。”
她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但你不一样。你在审判庭上说‘我想活下去,作为我自己’的时候,在训练场对太宰说‘我不想变成你这样’的时候,在芥川的领域里失去情感也要爬出来的时候——你都还在努力当‘人’。哪怕很笨,哪怕会受伤,哪怕最后可能什么都剩不下,你还在坚持当‘人’。”
九十九走到晴子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手掌很重,带着特级咒术师的咒力余温。
“可现在,你正在失去那个部分。情感缺失不是小事,天内。那不是伤口愈合,是肢体截肢。截掉的肢体不会长回来,你永远会是个‘残缺’的人。而残缺的人,很容易忘记自己原本想成为什么。”
晴子看着九十九的眼睛。她能分析出对方眼里的担忧、凝重、还有某种近乎悲悯的情绪。但她感受不到那些情绪的“温度”,就像看一幅色彩鲜艳的画,能分辨颜色,但闻不到颜料的气味。
“九十九老师。”晴子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我可能正在变成‘非人’。但现在的我,救出五条老师的概率更高,阻止仪式的成功率更大,在涩谷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强。如果我变回‘完整的人’,但这些事都做不到,那‘完整’有什么意义?”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情感是可以模拟的。我可以学习‘正常人’的反应模式,在需要的时候表现出来。只要结果一样,过程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