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子躺在诊疗床上,左臂已经完全被黑色咒印覆盖,皮肤下的纹路像活物般蠕动,从肩膀向脖颈爬升,已经触到下颌线。每蠕动一寸,就有一小片皮肤失去知觉,像被缓慢冻僵的树。
硝子正在调配药剂。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十几个瓶瓶罐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液体和粉末。她戴着手套,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将一种银灰色的粉末溶进深绿色的药液里,液体立刻沸腾,冒出刺鼻的白烟。
“这是用天逆鉾的碎片研磨成的抑制粉末。”硝子头也不抬地解释,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天逆鉾是传说中能强制解除术式的特级咒具,虽然碎片效果大打折扣,但应该能暂时阻断‘罗生门’的侵蚀。问题是——”
她顿了顿,将混合好的药剂倒进注射器。
“这玩意儿打进血管会很疼。不是一般的疼,是咒力层面的‘排斥痛’,相当于在你的经脉里打碎玻璃再搅匀。而且效果只能维持六小时,六小时后侵蚀会反弹,而且更猛烈。”
晴子看着那管深绿色里泛着银灰光点的药剂,点了点头。
“打吧。”
针头刺进左臂肘窝的静脉。药剂推入的瞬间,晴子感觉整条手臂像被扔进了熔炉。不是灼热,是某种更本质的痛——咒力在血管里尖叫、挣扎、互相撕咬。黑色咒印剧烈波动,像被泼了热油的蛇,疯狂扭动着想要逃离药剂,但又被天逆鉾的力量死死按住,一点一点从皮肤表面褪下去,缩回肩膀位置。
但也只是褪到肩膀。无论硝子推入多少药剂,咒印都顽固地卡在肩颈交界处,不肯再退。
“到极限了。”硝子拔出针头,晴子左臂的血管凸起,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芥川的‘生存’概念比预期更顽固,天逆鉾只能压制,无法根除。照这个速度,药剂的效果最多维持四小时,之后侵蚀会以三倍的速度反扑。”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点燃一根烟。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每四小时给你注射一次,但连续使用天逆鉾会让你的经脉永久损伤,最多三次,你这只手臂就废了。第二——”
硝子看向晴子。
“你去和芥川谈。让他主动收敛侵蚀。这是唯一的长久之计。”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高专的山林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晴子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黑暗。然后,是门。
不是一扇门,是无数扇。黑色的、边缘锋利的、门扉上雕刻着饿鬼浮雕的门,一扇接一扇,在意识的虚空中延伸,形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晴子站在长廊入口,脚下是粘稠的、像血又像影的黑色流体,每走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但脚印很快被流体吞没,消失不见。
她向前走。门在她经过时无声地开合,门缝里渗出冰冷的、充满吞噬欲的视线。她能感觉到,芥川在看着。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根源的“存在”在审视她,评估她,像屠夫评估待宰的牲畜。
长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门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上面雕刻的不是饿鬼,是一个消瘦的人形,蜷缩在阴影里,剧烈咳嗽,咳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影兽。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房间。很小,很暗,没有窗户,只有角落里一盏煤油灯,投下摇晃的光晕。芥川龙之介就坐在灯下的阴影里,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外套,边缘锐利得像刀。他低着头,手抵着嘴,身体随着压抑的咳嗽轻轻颤抖。
“芥川先生。”晴子轻声唤。
芥川抬起头。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晴子,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掌心有一小滩黑色的、咒力凝结的“血”。
“你来求吾?”他的声音很冷,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我想请你收敛侵蚀。”晴子说,没有绕弯子,“左臂的咒印已经到脖子了,再继续,我会死。”
“所以?”芥川歪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死,与吾何干?”
“我死了,你也会消散。”晴子说,“乱步先生计算过,我们现在是共生状态。我如果被侵蚀致死,你的概念会失去稳定容器,大概率会崩溃,回归虚无。”
“那又如何?”芥川站起身。他很高,很瘦,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柄出鞘的刀,“吾本就是从虚无中来。回归虚无,有何不可?”
他向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光被他挡住,晴子整个人陷进阴影里。
“天内晴子,你知道吾为何选中你吗?”芥川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冰碴,“不是因为你的体质特殊,不是因为你能容纳多重概念,而是因为——”
他伸手,指尖悬在晴子颈侧,没有触碰,但那里的皮肤已经浮现出黑色的咒印纹路。
“因为你在‘求生’。像野狗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想活下去。那种眼神,那种执念……和曾经的吾,一模一样。”
芥川收回手,转身走回阴影里,重新坐下。
“但光有求生欲不够。在这世上,想活下去的人多了,大部分都死了。能活下来的,只有证明了自己‘有价值’的人。有价值生存,有价值变强,有价值……不被淘汰。”
他抬头,看向晴子,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想让我收敛侵蚀?可以。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有‘活下去’的价值。”
“怎么证明?”晴子问。
芥川笑了。那是很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笑容。
“用你的身体,承受‘罗生门’的完整概念一刻钟。期间,吾会完全解放影兽的吞噬特性,让它们啃食你的咒力、你的血肉、你的灵魂。你可以用其他概念抵抗,用敦的守护,用中也的重力,用乱步的计算——随便你。但一刻钟后,如果你还能保持自我意识,还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还能……”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危险的玩味。
“还能不崩溃,不求饶,不后悔——那我就承认你有价值。侵蚀会收敛,吾也会暂时承认你作为‘容器’的资格。”
晴子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痛——太宰的代价还在生效。
“如果……我撑不过去呢?”
“那就被吾吞噬殆尽。”芥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你的身体会成为影兽的巢穴,你的意识会成为吾的养分,你的存在会变成‘罗生门’概念的一部分。很公平,对吧?要么证明价值,要么成为价值本身。”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房间里的阴影开始蠕动,像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盯着晴子,等待着她的选择。
“一刻钟。”晴子重复,“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芥川说,“就在这里,在吾的‘领域’里。现实时间的一刻钟,在这里会被拉长到三倍——也就是说,你要在四十五分钟的主观时间里,承受不间断的侵蚀和吞噬。”
他站起身,黑色外套下摆无风自动,边缘渗出细小的、锋利的影兽触须。
“最后问一次,天内晴子。接受,还是拒绝?”
晴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自己的左手——现实中的左臂应该还躺在医务室的诊疗床上,但在这里,在这片意识的领域里,她的左臂已经布满了黑色的咒印,像精致的、致命的纹身。
然后她抬头,看向芥川。
“我接受。”
话音落下的瞬间,领域变了。
房间消失,煤油灯熄灭,黑暗吞没一切。然后,从那片纯粹的黑暗里,涌出了“影”。
不是影子,是“影兽”。成千上万,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像扭曲的人体,有的像膨胀的昆虫,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布满利齿的黑暗。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发出无声的尖啸,张开嘴,露出里面螺旋状的、深不见底的喉咙。
吞噬开始了。
第一只影兽咬在晴子左肩。没有物理的触感,是更直接的、咒力层面的“撕咬”。她能感觉到自己左肩的咒力被抽走,像血液被吸管吸出,留下冰冷的空虚。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咬在手臂,胸口,大腿。
痛。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啃食的痛。太宰的代价只能屏蔽肉体痛觉,对这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侵蚀毫无作用。晴子咬紧牙关,试图调动咒力抵抗。
脊椎深处,敦的光立刻响应。淡金色的护盾在她体表浮现,但影兽太多了,护盾像被蚁群围攻的糖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食、变薄、破碎。
“用重力!”中也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把这些垃圾碾碎!”
“不行!”乱步的声音立刻反对,“在芥川的领域里使用中也的重力,会导致概念冲突加剧,她的灵魂会先一步撕裂!”
“那怎么办?等死吗?!”
“用我的计算优化防御!”乱步急促地说,“左肩三点钟方向,咒力流动有0.2秒的间隙,把敦的护盾集中在那里!快!”
晴子照做。她放弃全身防御,将敦的咒力全部集中在左肩。淡金色的光凝结成实质的屏障,刚好挡住下一波影兽的袭击。但其他部位失去了保护,瞬间被数十只影兽咬中。
灵魂的撕裂感像海啸般涌上来。晴子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几乎跪倒在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在变薄,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边缘开始起毛,剥落。
“时间……过了多久?”她在意识里问。
“主观时间,七分钟。”乱步回答,“现实时间,两分钟二十秒。侵蚀进度:左臂咒力被吞噬37%,胸口23%,双腿18%。灵魂稳定性:64%,还在下降。”
“继续!”晴子咬牙站直,重新分配敦的护盾。这次她学乖了,不再硬扛,而是用乱步的计算,预判影兽的攻击轨迹,在最后一瞬间将护盾移到最危险的位置。效率提升了,但消耗也更大——敦的咒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这样撑不到结束。”中也的声音烦躁,“老子的重力不能用,芥川那混蛋的影兽又杀不完——这根本是必死局!”
“不,有机会。”乱步突然说,“芥川的领域规则是‘承受一刻钟的侵蚀’。但‘侵蚀’的定义是什么?是影兽的吞噬行为。但如果影兽‘无法吞噬’呢?”
“什么意思?”
“用太宰的‘无效化’。”乱步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虽然太宰在沉睡,但他的概念还留在你体内。如果能引导一丝‘虚无’的力量,覆盖在体表,形成一层‘无法被定义’的薄膜,影兽的吞噬就会失效——因为它们无法吞噬‘不存在’的东西。”
“可太宰先生说过,他需要时间恢复——”
“不用他主动显现。”乱步说,“用‘共鸣’。你和太宰的共鸣率虽然只有11%,但足够引导出一丝‘虚无’的特性。问题是,虚无会同时抹消其他概念的咒力,包括敦的护盾。也就是说,你会完全暴露在侵蚀下,直到虚无薄膜形成——那需要至少三秒。”
“三秒……我会被啃掉多少?”
“计算显示:如果完全撤防,三秒内你的灵魂会被吞噬15%左右。之后虚无薄膜形成,侵蚀停止。但损失的灵魂无法恢复,你会永久失去一部分‘自我’——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可能是人格的某个侧面。”
乱步顿了顿。
“选择权在你。继续用敦的护盾硬撑,你有47%的概率在一刻钟结束时灵魂崩溃。用太宰的虚无,能活下来,但会付出代价。”
影兽的攻势更猛了。黑暗里传来芥川低低的笑声,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