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子的左手自己动了。不是被控制,是某种本能的引导——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那团黑色肉瘤。
影兽触须从指尖射出。不是一条,是数十条,像炸开的黑色荆棘,瞬间贯穿了房间内所有小型咒灵。被贯穿的咒灵连挣扎都没有,身体就像漏气的气球般干瘪、萎缩,最后化作黑烟被影兽吸收。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影兽吞咽的细微“嘶嘶”声。
肉瘤核心剧烈搏动,表面裂开一张巨大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啸。更强的咒力爆发出来,凝聚成十几条粗壮的黑色触手,砸向晴子——
影兽触须回卷,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所有触手缠住、绞碎、吸收。像用吸管喝果汁,一饮而尽。
肉瘤开始缩小。从一米,到半米,到篮球大,到拳头大……
最后,只剩一颗玻璃珠大小的、漆黑的核心,悬浮在半空,微微颤抖。
影兽触须缓缓缩回,在晴子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只小小的、猫科动物般的影兽。它歪了歪头,用没有五官的“脸”盯着那颗核心,然后张开嘴——
“等等。”晴子说。
影兽的动作停住了。
『为何?』芥川问。
晴子没回答。她走到那颗核心前,伸手——不是用咒力,是用肉体凡胎的手,轻轻握住它。
核心冰凉,坚硬,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它在她的手心里微弱地搏动,像即将熄灭的火星。
『你在同情它?』芥川的声音里满是嘲讽,『这种垃圾,由恐惧和恶意孕育的诅咒,连自我都没有,只是本能的聚合体。吞噬、净化,才是它应得的结局。』
“我知道。”晴子说。她握紧手掌,核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化作黑烟从指缝间飘散。
然后她转身,看向地下室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玩偶,一只掉了一只眼睛的泰迪熊,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玩偶旁边散落着几本儿童画册,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手牵手的小人。
『……无聊。』芥川沉默了几秒,才吐出这个词。
“这些孩子,”晴子轻声说,“他们害怕黑暗,害怕一个人,害怕被抛弃。这些恐惧孕育了咒灵。但恐惧本身没有错——害怕,是生物求生的本能。”
她走到玩偶前,蹲下身,捡起那个独眼泰迪熊。熊的绒毛已经板结,但胸口缝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应该是某个孩子自己缝上去的。
『生存不是靠缝补玩偶。』芥川的声音低了些,『是靠力量,是靠吞噬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是在黑暗里挣扎着爬出来——就像吾曾经那样。』
“我知道。”晴子重复,把泰迪熊抱在怀里,“但他们的生存方式,和你不一样。他们用糖果交换善意,用拥抱换取安慰,用缝补破玩偶来证明‘我在乎’。这也很强。”
她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而且,你刚才没有完全吞噬那颗核心,对吧?”
沉默。
长久的沉默。地下室只有手机光束里飞舞的尘埃。
『……留了百分之一。』芥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不自在,『让它自然消散。完全吞噬会残留下怨念,对这里的孩子不好。』
晴子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抱着泰迪熊走上楼梯,推开铁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松本院长等在门口,看见她,急切地问:“怎么样了?”
“解决了。”晴子把泰迪熊递给她,“这个,洗干净还能玩。”
院长接过熊,又看看晴子,眼眶突然红了。她深深鞠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晴子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建议把地下室改成游戏室,装明亮的灯,放些玩具。孩子们对黑暗的恐惧,需要用温暖来化解。”
“好,好!我马上安排!”
离开福利院时,天边已经泛起橙红色的晚霞。晴子走在回高专的路上。
左臂的芥川印记安静地蛰伏着,不再发烫。
『今天,』芥川突然开口,『那个女孩,给你糖的那个。』
“嗯?”
『她膝盖的伤,是自己故意摔的。』芥川的声音平静,『她想要创可贴,因为同屋的另一个孩子昨天摔伤,得到了护工的特别关照。她想要同样的关注。』
晴子停下脚步。
『很蠢,对吧?』芥川继续说,『用伤害自己来换取注意,弱者的生存方式。但——』
……
『但她活下来了。在福利院这种地方,能用一颗糖换来陌生人的善意,能用一点小伤换来关注,这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晚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电车的轰鸣声。
“你不觉得这很无聊了?”晴子问。
『……无聊。』芥川说,但语气不再冰冷,『但或许,无聊的生存,也是生存的一种。』
晴子继续往前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她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带一点酸。草莓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下次,』芥川说,『如果再有这种任务,吾会更快解决。不需要说那么多废话。』
“好。”
『但糖,可以收。』
晴子嚼着糖,点了点头。
脑海深处,中也的嗤笑响起:『黑外套居然会说出“糖可以收”这种话,世界要毁灭了?』
芥川的冷哼:『闭嘴,重力白痴。』
敦的轻笑:『芥川先生其实很温柔呢……』
乱步的数据:『福利院事件解决率100%,怨念残留率0.3%,在安全范围内。』
太宰的声音最后飘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看来某人的“生存意义”清单上,要加上“保护弱小”这一项了。』
芥川没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蛰伏在左臂深处,像一只收起爪子的黑兽。而晴子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嘴里含着糖,口袋里装着那颗重新折好的糖纸。
甜味在蔓延。
当晚,高专医务室。
硝子检查着晴子左臂的印记,挑了挑眉:“咒力流动比昨天稳定了12%,侵蚀度还下降了0.5%。你今天干什么了?和芥川去福利院玩过家家?”
“算是。”晴子说。
硝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明天轮到谁了?敦?”
“嗯。陪京都校的东堂前辈特训。”
“记得录像。”硝子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五条那家伙从狱门疆里发来加密信息,说想看‘白虎vs狂战士’的实况直播。门票费是十盒喜久福,我已经帮你预支了。”
晴子点点头,从诊疗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时,她回头问:
“硝子医生,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对吧?”
硝子挑眉:“理论上是的。怎么了?”
“那如果是为了让咒灵变弱,给别人糖吃呢?”
硝子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烟差点掉地上。
“行啊,天内。”她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你已经学会用咒术师的逻辑扭曲常识了。放心,只要不吃出蛀牙,我不管你。”
晴子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的灯光下,她摊开手心。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在掌心闪着微光,折痕处有一小道裂口,但不影响它是一颗完整的糖纸。
她把糖纸小心地收进口袋,走向宿舍。
明天,是敦的回合。
她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