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但并不痛苦。
像沉在温暖的海底，意识像水母般缓缓漂荡。能感觉到水流（是硝子的反转术式）一遍遍冲刷过灵魂的裂痕，带来轻微的刺痛和麻痒，但更多的是修复的、新生的感觉。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心跳稳定了。血压回升。咒力流动开始规律。”
硝子的声音，隔着某种介质传来，有点模糊，但能辨认。
然后另一个声音，是九十九：“灵魂裂痕的修复进度？”
“从四十七处减少到……二十二处。大部分是浅表裂痕，只有四处深入核心。最麻烦的是左臂的侵蚀，已经蔓延到心室，我暂时用反转术式做了‘隔断’，但治标不治本。还有星浆体碎片的力量，几乎耗尽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种子’。”
“能醒过来吗？”
“不知道。她的意识现在沉在很深层的地方，反转术式能修复身体，但意识能不能浮上来，要看她自己……和那五位‘房客’。”
接着是第三个声音，年轻的女声，是钉崎：“天内同学会没事的，对吧？她那么强，连真人都打倒了……”
然后是虎杖：“肯定没事！天内同学可是我们的同伴啊！”
伏黑冷静些，但语气也带着担忧：“硝子医生，需要什么药材或咒物，我们可以去找。”
“现在不缺材料，缺时间。”硝子顿了顿，“而且……她体内那五位，似乎也在努力。”
努力？
晴子在黑暗里想，他们在努力什么？
然后，很轻地，有光渗进来。
不是现实的光，是意识的、概念的“光”。淡金色的，从脊椎深处温柔涌出，像冬夜里的暖炉，轻轻包裹住她下沉的意识。
『小晴子。』
敦的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该醒来了哦。大家都很担心你。』
“敦先生……”晴子在意识里轻声回应，“我……在哪里？”
『在你的意识深处。更准确说，是你的灵魂核心，被我们五个暂时“固定”住了。硝子医生在修复你的身体，我们在修复你的灵魂。』
淡金色的光里，浮现出小小的、银白色的白虎虚影，只有猫咪大小，用毛茸茸的额头蹭了蹭晴子的意识体。
『不过修复过程有点痛，所以我们让你睡了一会儿。但现在……该睁眼了。』
“我……能醒吗？”
『当然能。』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中也，语气一如既往地不耐烦，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明显的紧张，『你可是老子的宿主，哪有这么容易死。而且——』
暗红色的光从胸口涌出，凝聚成小小的重力球，在意识空间里缓缓旋转。
『——你还没把甜品清单吃完呢。想赖账？』
接着是左臂传来的、冰冷的触感。漆黑的影兽虚影从黑暗中渗出，像蛇一样缠绕上晴子的意识体，但没有吞噬，只是“固定”。
『吾的侵蚀暂时抑制了。』芥川的声音冰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若你继续沉睡，隔断失效，侵蚀会反弹。不想死就快醒来。』
眉心亮起银白的数据流，乱步的声音平静响起：
『根据监测，你的身体机能已恢复72%，灵魂稳定性回升至45%，达到可苏醒阈值。建议在半小时内恢复意识，否则身体与灵魂的“同步率”会下降，增加后续恢复难度。』
最后，腹部深处，那片虚无轻轻波动。太宰的声音像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带着慵懒的笑意：
『再不醒的话，我就用“无效化”强制让你醒哦~虽然可能会顺便抹掉一点记忆啦、情感啦之类的，不过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情感，没差吧？』
“……”
晴子在意识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试试。”
她开始“上浮”。
很慢，很艰难。像从深海往上游，每上升一点都要对抗沉重的压力。但五道光芒在托着她——敦的守护固定方向，中也的重力减轻“重量”，芥川的影兽像绳索般牵引，乱步的数据在规划最优路径，太宰的虚无在“抹消”阻碍的意识残渣。
一点一点，向上。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意识的光，是现实的光。模糊的，白色的，从眼皮的缝隙透进来。
还有声音，更清晰了：
“……手指动了！硝子医生！天内同学的手指动了！”
是虎杖的声音，很近。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硝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天内？能听见吗？如果听得见，就试着睁开眼睛。”
眼皮很重，像粘在一起。晴子用尽力气，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
睁开了。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白色，像蒙了一层雾。几秒后，景象渐渐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她在高专医务室，躺在熟悉的诊疗床上。床边围着一圈人：硝子弯着腰在检查她的瞳孔，九十九站在床尾，虎杖、伏黑、钉崎挤在旁边，连伊地知都从人缝里露出半个脑袋。
所有人都盯着她，表情是混合着紧张、担忧和期待的复杂。
晴子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像连干了好几个绿豆糕，发不出声音。
硝子立刻递过来一杯水，插着吸管。晴子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喉咙，带来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多久了？”她终于能发出声音，很哑，很小。
“从涩谷回来，三天了。”硝子收回水杯，开始检查她左臂的绷带——绷带下，暗红的印记已经退到肩膀附近，但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依然清晰，“你昏迷了七十二小时。期间灵魂稳定性最低跌到31%，有两次心脏停跳，我都准备用强心剂了。不过——”
她顿了顿，表情缓和了些。
“——你体内的五位，很努力。没有他们固定你的灵魂核心，反转术式也救不回来。”
晴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的虚无指环还在，但表面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像随时会碎掉。
脑海里，太宰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哎呀，裂了呢。下次要找自杀狂换新的了~』
“他们……没事吧？”晴子问，不知是在问谁。
“暂时稳定了。”硝子说，“不过消耗都很大。尤其是太宰，他的虚无概念几乎耗尽，需要长时间沉睡恢复。其他人也需要休养。所以接下来至少一个月，你不能使用任何咒力，也不能调用他们的力量，让灵魂彻底恢复。明白吗？”
晴子点头。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手臂也能抬起来，虽然很吃力。胸口有点闷，但呼吸顺畅。她还活着，而且能感觉到“活着”的实感——不是通过数据，是通过身体本身的反馈。
“五条老师呢？”她突然想起，看向九十九。
九十九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说：“狱门疆彻底消散了。我们在现场只找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五条悟的眼罩，黑色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整体完好。眼罩上，用金色的咒力残留，写着一行小字：
“老师去度个假~勿念。ps：喜久福账单记得付。”
晴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九十九的声音很轻，“狱门疆消散时，内部空间完全崩坏。理论上，被封印在里面的存在也会一起消失。但五条悟是‘最强’，而且他在最后时刻，用某种方法从内部干涉了‘里侧’——所以我们不能下定论。也许他还活着，被困在某个时空夹缝里。也许……”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晴子握紧眼罩。布料很软，带着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咒力余温——是五条悟的咒力。
脑海里，敦轻声说：『五条老师一定还活着。他那么强，不会这么容易就……』
中也哼了一声：『那家伙，肯定在哪个地方大吃大喝，等我们去找他呢。』
芥川冷声：『无聊的乐观。』
乱步的数据：『根据现有情报，五条悟存活概率为47.3%，无法判定。建议保留可能性。』
太宰最后开口，声音有点虚，但带着笑意：『说不定在狱门疆碎片里开了家甜品店呢~』
晴子没说话。她把眼罩小心折好，放进作战服内侧的口袋——和黑井的御守放在一起。
然后她看向其他人。
虎杖眼睛红红的，但咧嘴笑着：“天内同学你吓死我们了！不过醒来就好！等你好了，我们去吃烤肉庆祝！”
钉崎抹了抹眼角，凶巴巴地说：“下次不准这么乱来！听到没有！”
伏黑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是同样的意思。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哽咽：“天内同学，欢迎回来。”
晴子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漫长的恢复期。
晴子被禁止下床，每天就是躺着，吃营养餐，配合硝子的治疗。灵魂裂痕在缓慢修复，内脏功能渐渐恢复，左臂的侵蚀被牢牢“锁”在肩膀以下，没有再蔓延。
但她能感觉到，体内的五个房客，都很“安静”。
敦的光温柔但微弱，像夜里的烛火。中也的躁动平息了，胸口的咒力像休眠的火山。芥川的印记偶尔发烫，但没有侵蚀的刺痛。乱步的数据流时断时续，像信号不好的电台。太宰的虚无……几乎感觉不到，只有指环上那道裂痕，证明他还在。
他们需要时间恢复，她也一样。
第三天下午，她终于被允许坐起来。钉崎拿来一个靠枕垫在她背后，虎杖端来温热的味噌汤，伏黑默默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晴子小口喝着汤，味觉恢复了，能尝出昆布的鲜和味噌的咸。苹果很甜，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