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月提着空瓢从厨房出来,晨光斜照在青石板上,水汽还未散尽。他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扫帚柄轻轻磕在腿侧,发出细微的响动。昨夜残碑签到后的余热早已压下,体内那股金流也归于沉寂,可他知道,有双眼睛正藏在高阁深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能出错。
也不能停。
哪怕只是一瞬的迟疑,都可能引来更深的窥探。他走过马厩时顺手往槽里添了把草料,老马抬了抬头,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温热而熟悉。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向前院清扫区。
阳光渐亮,庭院开始有了人声。
仆妇端着铜盆来来往往,子弟们三五成群往演武场去,衣袖带风,谈笑声不断。萧无月像往常一样靠边行走,灰布短打贴着肩背,腰间别着半截扫帚柄,整个人缩在人群的影子里,不起眼,也不引人注意。
就在他即将拐入偏廊时,眼角余光扫到了石桌旁的身影。
萧晚晴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幅卷轴,脸上带着笑。她穿着鹅黄襦裙,双丫髻上插着两根木簪,是萧无月亲手削的。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画铺在石桌上,又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嘴角扬起。
那是一幅山水人物图。
画中少年立于山巅,背影挺拔,脚下云海翻腾,远处朝阳初升,霞光万道。虽笔法稚嫩,却透着一股执拗的信念。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我哥终将破云去”。
萧无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画的内容,而是因为她脸上的神情——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骄傲,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他见过太多人对他冷笑、讥讽、唾弃,可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仿佛他真的能踏碎云层,登临绝顶。
他没上前。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整理画角,指尖轻抚纸面,像是怕弄皱了什么珍宝。风吹起她的裙摆,银铃脚链叮当作响。她忽然转头,看见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她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幅画,“你来看!我昨晚画的,就等着今天给你!”
萧无月这才迈步走近,接过画,低头看了片刻。纸是普通的宣纸,墨也淡,线条有些颤抖,但每一笔都极认真。他抬头看她,声音很轻:“你熬夜画的?”
“没多久。”她摇头,笑着,“我就想送你个东西,试炼快到了,你要加油。”
他说不出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三年来,他在叶家扫地喂马,受尽白眼,连一条狗都能朝他吠叫。可这个小姑娘,捡来的妹妹,却信他能破云而去。
他把画轻轻卷好,放进怀里,点点头:“谢了。”
她咧嘴一笑,酒窝浮现,伸手拉他袖子:“走,我们去那边坐会儿,等你扫完地,我请你吃糖糕。”
他刚要应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人并行而来,居中那人身材高大,锦袍绣边,眉眼倨傲,正是叶天雄。身后跟着两名仆从,一人捧剑,一人提盒,趾高气昂地穿过庭院。
叶天雄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画。
他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哟,这是谁在这儿涂鸦呢?”
萧晚晴立刻挡在石桌前,双手张开护住画:“这是我画的,不许动!”
叶天雄嗤笑,绕过她直接伸手抓起画轴展开,只看了一眼便仰头大笑:“哈哈哈!这废物也配登高望远?不如画头啃泥的猪更贴切!”
“你放手!”萧晚晴扑上去抢,却被他一侧身躲开,手腕被随从一把扣住,踉跄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就凭我是叶家嫡系,”叶天雄慢条斯理地抖了抖画纸,眼神轻蔑,“而你们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贱种,一个赘婿,一个野丫头,也敢妄想飞天?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
他说完,双手一撕。
“嘶啦——”
纸张裂开的声音格外刺耳。
一片片残纸从他指间飘落,像雪一样散在青石板上。萧晚晴呆住了,嘴唇微微发抖,眼中瞬间泛红,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猛地冲过去,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
手指颤抖,动作急促,仿佛那些碎片还能拼回去。
叶天雄冷笑着把最后一截纸揉成团,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转身欲走。就在他抬步的瞬间,余光瞥见十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萧无月。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石桌旁,扫帚握在手中,指节发白,低垂的眼皮微微抬起,目光扫过满地碎纸、妹妹颤抖的肩膀、叶天雄得意的脸。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叶天雄心头莫名一紧,但很快又笑了:“怎么,赘婿也有脾气?还是说你想替你妹妹出头?”
他故意逼近一步,下巴微扬:“来啊,我让你打一拳,只要你打得动。”
萧无月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清晨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清俊的轮廓,眼皮依旧耷拉着,可眼角的锋利却藏不住了,像刀刃出鞘前的最后一寸寒光。
叶天雄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笑道:“装什么深沉?不过是个杂灵根的废物,连淬体六重都没到,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挥手示意随从:“走,别在这脏地方待久了。”
两人应声跟上,三人说笑着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庭院恢复喧闹。
可那片碎纸散落的地方,却像被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无人靠近。
萧无月终于动了。
他缓缓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残纸。纸角写着“破云”二字,墨迹未干,已被露水洇开。他轻轻折好,放入怀中。接着又捡起一片,再一片,动作很慢,却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