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月走回柴房,反手关上门,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屋内和往常一样,床是硬的,墙角堆着扫帚和破桶,油灯未点,光线从门缝斜切进来一条灰黄的道。他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搭在门栓上,指节泛白,掌心渗出的汗把木头染暗了一小片。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能白受。
也知道不能真动手。
可胸口那股气堵着,像一块烧红的铁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捡纸时蹭上的泥屑,血丝干在虎口处,结成细线。
他闭了眼。
再睁眼时,眼皮还是耷拉着,眼角却冷了下来。
他转身推开柴房后窗,翻了出去。院墙低矮,他踩着墙根的石阶一跃而上,落地无声。晨光已经铺满前庭,仆役来往,子弟喧闹,演武场那边传来兵器相击的脆响。他沿着回廊边缘走,避开主道,脚步放得极稳,像是怕惊起一片尘。
但他目标明确。
他要去那个地方——画被撕碎的地方。
石桌还在原地,青石板上的残纸已被风吹散,只剩几角墨痕粘在砖缝里。他站定,目光扫过地面,没有俯身去捡,也没有停留太久。他知道有人在看,或许不止一双眼睛。
他只是把手里的空瓢往地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
然后他弯腰,开始整理扫帚柄。
动作缓慢,一丝不苟,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就在他低头的一瞬,眼角余光已锁住远处走来的身影。
叶天雄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人提剑匣,一人捧茶盏,步子走得张扬。他今天换了身鸦青锦袍,腰带束得紧,眉宇间带着昨夜酒后的倦意,可嘴角的笑却比清晨还亮。
“哟,这不是我们叶家的大功臣?”他站在三步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人都听见,“昨儿扫完马厩,今儿又来拾掇这破桌子?你当这是你家祖坟啊,天天来上香?”
旁边有人笑了两声,又赶紧压住。
萧无月没抬头,继续摆弄扫帚柄,手指在断口处摩挲,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裂开。
“说话啊。”叶天雄往前逼近一步,靴尖几乎踩到他影子,“怎么,撕你妹妹那幅画,撕得你不高兴了?她画你飞天?你也配?你连爬都爬不起来。”
他冷笑一声,抬手拍了下石桌:“啪”的一声震起浮尘。
“就你这种杂灵根的废物,淬体三重都虚浮得紧,连我仆从都能打趴你。你还在这装模作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低着头、缩着肩,就能混过一辈子?告诉你,你这辈子就是条狗,还得是被人踢瘸了腿的那种!”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半息。
萧无月终于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扫帚握在手里,低垂着眼,肩膀微塌,像是被说得心虚了。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跟磕在石阶边缘,身子一晃,似要摔倒。
叶天雄嗤笑:“瞧见没,站都站不稳,还敢来这儿丢人现眼?”
就在这刹那——
萧无月猛地前扑!
不是跌倒,而是借势突进。他左手横扫,扫帚柄撞向叶天雄手臂,右手成拳,看似慌乱中挥出,实则力道精准如尺量过,直击其胸口正中。
“砰!”
一声闷响。
叶天雄根本没防备,整个人被撞得离地后退,连退三步,最后跌坐在地,背脊撞上石凳,疼得闷哼出声。他脸色瞬间涨红,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撑地才没彻底瘫倒。
“你——!”他瞪大眼,怒吼,“你敢打我?!”
萧无月也“摔”在地上,单膝跪地,手撑青石,喘着气,脸上露出惊惶之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声音发颤:“我……我不是……少爷恕罪,我脚下打滑,手一撑……没想……没想碰到您……”
他说着,连忙磕头,额头触地:“小人一时失足,误伤少爷……愿受家法处置……求少爷饶命……”
叶天雄捂着胸口,呼吸不畅,只觉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显然是伤了内腑。他咬牙切齿,指着萧无月:“你他妈装什么装!你那是失足?你那是奔着我心窝来的!来人!给我把他拿下!打断他一条腿!”
话音未落,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住手。”
三人回头。
叶家长老拄着拐杖走来,灰袍束腰,须发皆白,面容严肃。两名执事紧随其后,脚步沉稳。他一路走到场中,目光扫过叶天雄跌坐的姿势,又落在萧无月跪伏的身影上,眉头皱起。
“怎么回事?”长老沉声问。
一名旁观的仆妇上前一步,战战兢兢道:“回长老……萧无月扫地路过,脚下不慎滑倒,手肘撞到了叶少爷……叶少爷跌了一跤……萧无月已经认错请罚了……”
长老眯眼看向萧无月:“你说,是不是这样?”
萧无月依旧低头,声音颤抖:“是……小人扫帚湿滑,脚下一绊,手撑石桌,没控制住力气……误伤少爷……绝非有意……求长老开恩……”
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又转向叶天雄:“你伤得如何?”
叶天雄喘着气,恨意滔天,却不敢在长老面前失态,只能咬牙道:“胸口闷痛,恐有内伤……此等贱奴竟敢冒犯嫡系,若不严惩,家规何在?”
长老点点头,神色凝重:“虽是失手,但以下犯上,殴伤嫡脉,确属重罪。然念其平日勤勉,未曾有过,可酌情减罚。”
他顿了顿,拐杖往地上一顿:“罚萧无月守祖祠三月,日扫夜巡,不得擅离。期间禁入前庭,不得与外人私语。若再犯,逐出叶家,永不得归。”
萧无月伏地叩首,声音低哑:“谢长老开恩……小人甘愿受罚……”
他额头贴地,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恭敬,姿态卑微。
没人看见他垂下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利。
长老挥了挥手:“带他去祖祠。即刻起,由执事轮班监督。”
两名执事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萧无月手臂。他没有挣扎,顺从起身,灰布短打沾了尘土,腰间扫帚柄仍别在那儿,随着步伐轻轻磕着大腿。
叶天雄坐在地上,死死盯着他背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记住……这事没完。”
萧无月没回头。
也没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