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在青霄城上空炸响，三长一短，穿透晨雾。萧无月站在井边，水桶已满，木瓢还搭在桶沿，一滴水正从边缘滑落，砸进泥地，溅起细小的土星。他没去提桶，也没动扫帚柄，只是抬眼望向锣声来处——前厅广场方向人影攒动，脚步杂沓，叶家子弟正列队而出，衣袂翻飞，兵器轻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残留一丝温热，那是混沌木心嵌入扫帚柄时留下的余温。这温度不散，像一根埋在血肉里的针，隐隐牵动五脏六腑。但他不能看，也不能碰。他知道，此刻只要多停留片刻，巡值执事就会注意到这个本该去祠堂洒扫的赘婿为何滞留井边。
他弯腰，提起水桶。
动作略显迟缓，肩背微弓，一如往日那个连马厩都懒得直腰的废物。水波晃荡，映出他低垂的眼皮，遮住眸底那一抹沉静如渊的光。他迈步，沿着回廊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与远处喧闹格格不入。
前厅广场已聚了近百人。都是叶家年轻一辈，淬体六重以上者皆着劲装佩刀剑，胸前绣有试炼符令。他们三五成群，谈笑间灵气波动隐隐，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掐诀演练术法。领队长老立于高台，手持玉牌，正点名核验身份。
萧无月没有走向队伍。
他绕开主道，贴着墙根走。粗布短打沾着昨夜香灰的痕迹，腰间那截扫帚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刮擦着裤腰。他低着头，仿佛只是奉命去交水桶的杂役，谁也没多看他一眼。一个穿蓝衫的少年从旁经过，瞥见他手中水桶，嗤笑一声：“这废物还打水？莫不是想趁乱溜进荒谷捡漏？”
旁边同伴附和：“听说他昨晚守祠，大长老亲自盯过，怕是真得了什么古怪，不然怎会放他出来。”
“得什么？得一身霉气罢了。杂灵根的命，还想撞大运？”
两人说罢便走远，笑声渐隐于人群。萧无月脚步未停，也未侧目。他只是将水桶换到左手，右手不经意抚过腰间扫帚柄，确认那断口处的封印纹路仍在。墙皮混着汗渍糊住的接缝严实，无人能看出异样。
他走到广场边缘，把水桶放在角落杂物堆旁，顺手将木瓢塞进桶里。然后退后两步，靠在一根石柱后方，双臂环抱，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试炼即将开始，荒谷猎妖夺符，乃是叶家每三年一次的晋升大典。规则简单：进入北岭荒谷，猎杀妖兽，夺取其体内所藏的“灵符”，一枚符可换一门基础功法，三枚可入内门听讲，十枚以上直接授职管事。而今年不同的是，据说谷中出现了上古遗种“裂爪狸”，其符能激发血脉潜能，引动天象共鸣，已惊动郡府巡查使暗中关注。
人群躁动，皆为此而来。
萧无月不动。
他知道，真正的机缘不在这些明面上的争夺。他在等——等所有人冲进去，等混乱拉开帷幕，等监视的目光被更耀眼的天才吸引。他的实力早已超出此界常规认知，九转金身第一转圆满，肉身强度堪比凝气巅峰，若全力爆发，寻常元婴投影亦可一拳轰碎。但他不能动，也不急。
他要的是彻底的隐藏。
直到……真正值得出手的那一刻。
高台之上，长老合上玉牌，朗声道：“试炼开启！诸弟子即刻出发，辰时三刻前必须进入荒谷结界，逾期者取消资格！”话音落下，百余人齐声应诺，随即如潮水般涌向前门。
萧无月这才动身。
他没有加入队伍，而是落在最后。当第一批人已奔出百丈，第二批正在攀越山道时，他才慢悠悠地踏上通往北岭的小径。脚程不快，步幅不大，像是被落下的一只孤雁，无人在意。
山路蜿蜒，两侧林木渐密。晨光被枝叶割碎，洒在地上斑驳陆离。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减少声响。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扫帚柄上，指尖感知着混沌木心的微温，如同握着一块尚未点燃的火种。
途中，他看见几处打斗痕迹。
一处是新折的树枝，断口整齐，似被刀气削断；另一处是地面焦黑一片，残留灵力灼烧的气息，显然是有人用了火系术法争抢猎物。再往前，一块岩石后方有血迹，不多，但带着腥气，已被山蚁围拢。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泥土，凑近鼻端嗅了嗅。
是人血，新鲜，不到半时辰。
他站起身，继续前行，速度依旧缓慢。他知道，这些人太急了。刚入谷就动手，只为抢一头淬体境的赤瞳狼，实在愚蠢。荒谷深处才有真正的妖物，那些能在雷雨夜吞食闪电的“雷鬃猪”，能在地下潜行百里的“地噬鼠”，才是灵符的大户。而眼下这些争斗，不过是弱者互撕，白白消耗体力。
他选择绕行。
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小道，斜插向西侧密林。这条路少有人走，湿滑泥泞，藤蔓缠脚。但他记得地图——当年做杂役时曾替老仆送药入谷，走过一次。那里有一片枯死的老槐林，常年阴气凝聚，是低阶妖物栖息之所，也是最容易捡漏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喧嚣终于远去。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台上，俯视下方洼地。视野豁然开阔：一片灰褐色的林子铺展眼前，树木歪斜，枝干扭曲，树皮剥落处露出漆黑木质，像被火烧过又浸了毒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与铁锈混合的味道。
这里就是枯槐林。
他翻身下岩，落地无声。脚下一软，踩进一层厚厚的腐殖土。他没急着深入，而是先靠在一棵倒伏的树干后，闭目片刻，耳廓微动，捕捉四周动静。
左侧三百步外，有轻微抓挠声，像是利爪刨地；东南方稍远些，传来一声短促的嘶鸣，随即戛然而止；西北角则有灵气波动，微弱但持续，有人正在施法。
他睁开眼，嘴角轻轻一扯。
这些人果然还是按不住性子。才进来多久，就开始清剿小妖了。但他不慌。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越是安静的人活得越久。他摸了摸腰间的扫帚柄，确认位置未变，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是试炼前发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安全区、禁地和补给点。
他看了一会儿，将纸片折好塞回怀里。
随即解下腰间扫帚柄，轻轻敲了敲鞋面，抖掉几根缠上的草茎。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是为了掩饰他刚才短暂停留的痕迹。他不能让人发现他曾在此驻足观察太久。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迈步，走入林中。
脚下枯枝断裂的声音被他刻意放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他避开明显的兽道，专挑植被茂密处穿行。途中遇到一处陷阱——一根横拉的绳索，挂着铜铃，显然是某位子弟设下的警戒装置。他没拆，也没绕，而是俯身钻过，动作流畅，连铃铛都没晃一下。
再走百步，前方出现一座塌陷的洞穴。
洞口被藤蔓半掩，地上有拖拽痕迹，还有几片沾血的毛发。他蹲下查看，毛发呈灰白色，根部粗硬，属于“岩甲貂”一类。这种妖兽喜居石窟，行动迅捷，擅长吐出麻痹毒雾，通常由三人以上组队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