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那片暗红被山脊一点点咬去，只剩一缕余晖贴着地面爬行。乱石滩上风更硬了些，吹在脸上带着砂砾的粗粝感。萧无月仍坐在那块半人高的岩石后，膝上横着扫帚柄，双手交叠其上，像一尊久经风吹日晒的石像。他没有动，连眼珠都少有转动，只偶尔抬手整理鞋带，或是拂开落在肩头的一根枯草。
他的呼吸很浅，心跳缓慢而稳定，整个人的气息沉进了脚下的土地里。从远处看，不过是个疲惫歇脚的普通弟子，谁也不会多瞧一眼。可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着东侧林缘的小道——那是通往叶家试炼营地的主要路径之一，每隔片刻便有人影经过。
他等的不是猎物，而是消息。
刚才半个时辰里，已有三拨人从那边走过，皆是参与试炼的子弟，有的满身血污，有的神情亢奋，谈论着各自收获。他们说话声不小，生怕别人不知自己得了多少灵符。萧无月听着，不插话，也不靠近，只是默默记下每一句提到的名字与地点。这些人争抢的不过是些低阶妖兽，真正有价值的机缘不会摆在明面上。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急。
直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身穿青灰仆役服的人走在前头，腰间挂着木牌，手里提着竹篮和铜壶。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少女，鹅黄襦裙，双丫髻上插着两根木簪，步子略显迟疑，像是被推着走。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背微微绷紧。
萧无月瞳孔微缩。
是晚晴。
他指节轻轻压在扫帚柄上，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没立刻起身，也没出声叫她，而是先盯着那两名仆役的走向——他们正沿着一条偏径往坡地中央走去，那里搭起了几顶大帐，其中一顶绣着银线虎纹，正是二房嫡子叶天雄的营帐所在。
他明白了。
妹妹不是路过，她是被送去当差的。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风中的尘埃。他绕过岩石，借着乱石与矮丘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向那条小道靠近。前方三人已走到林口，距离主营尚有百步之遥，左右无人，正是说话的好时机。
他加快脚步，在三人即将转入密林前一步截住了去路。
“晚晴。”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妹妹停下脚步。
萧晚晴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哥？你怎么在这儿？”
那两名仆役也停了下来，皱眉打量萧无月。一人开口道：“你是哪个院的？这里是试炼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萧无月没理他，只看着妹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你去做什么？”
晚晴抿了抿嘴，小声道：“大管事说……让我去叶天雄少爷帐中做几天侍女，奉茶、整兵、递物，三天后就回来。”
“谁让你去的？”萧无月问。
“是……是二老爷点的名。”她低头，“说是挑了几个手脚利落的丫头去帮忙。”
萧无月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帮忙”。叶天雄素来骄横跋扈，对下人非打即骂，尤其喜欢支使年轻婢女进出营帐，稍有不慎便遭羞辱。前年就有个丫头因送水迟了半刻，被他罚跪在碎石地上整整一夜，第二天脚底烂得不成样子。
他不想让妹妹去。
但他不能拦。
若他此刻强硬阻挠，只会引来更多注意。他是赘婿，身份卑微，连自己都护不住，更何况替别人讨说法？况且妹妹已被指派，违令者要受家法处置。他不能让她背上罪名。
他只能叮嘱。
“听着，”他压低嗓音，目光直视妹妹的眼睛，“进去之后，只做该做的事。送茶就放下杯子，整兵就摆好刀鞘，做完就走，不要多看，不要多问，更不要留在里面。”
晚晴点点头：“我知道了。”
“尤其是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去。帐帘掀开三寸以上，你就转身离开，明白吗？”
“嗯。”她应着，又补充一句，“哥，我只是去干活，又不是住下，不会有事的。”
萧无月看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她还不懂人心险恶，以为只要听话就能平安无事。可他知道，有些人就是冲着“听话”的人下手的。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旧木簪，通体光滑，一头刻了个小小的“安”字。这是他早年捡来的边角料亲手磨的，原本想给她当生日礼，一直没送出去。
“拿着。”他塞进她手里，“要是有人靠得太近，你就用这个戳他眼睛。不用怕，真出了事，我不会饶了他。”
晚晴怔了一下，握紧了木簪：“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信不过叶天雄。你要记住我说的话，摸左耳三次，就是危险信号。我会来看你。”
那两名仆役见他们说了太久，不耐烦起来：“快走吧，再耽搁下去，误了时辰我们都要挨罚！”
萧无月退后一步，不再阻拦。他看着妹妹被带走的身影，直到那抹鹅黄消失在林间小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起他粗布短打的衣角，扫帚柄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木簪递出时的触感。他知道现在不能跟过去，那样太显眼。叶天雄若发现有人监视他的营地，必定警觉，反而会加重对晚晴的防备。
他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看清营地的守卫规律，找到破绽。他不能贸然行动，一旦失败，妹妹处境只会更糟。
他绕了个大圈，避开主道，贴着西侧密林边缘前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前方的地势，确保不会触发任何可能存在的警示符箓。
约莫半炷香后，他抵达一处枯树后方。这地方位置极佳：西北侧斜坡高出地面数尺，视野能覆盖叶天雄营地大半区域；前方有灌木丛遮掩，背后又是密林，进可攻退可守。
他蹲下身，将身体藏进植被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营地建在一片平整的坡地上，共三顶帐篷，主帐最大，两侧为护卫所居。门口立着两根旗杆，挂着叶家徽记与二房族旗。四个值守弟子来回走动，腰佩长刀，神情懒散，显然并未进入战备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