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叶家祖祠。风停歇下来，檐角铜铃没了声响，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祖祠门前的地砖缝里，那株枯草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底下新冒的嫩芽努力伸展着，似在探寻着什么。
萧无月还站在原地，扫帚柄拄地，指节发白。他没动，也没回头，只将目光落回祖祠大门。门虚掩着，裂缝里的灰气早已散尽，裂纹也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叶红鸢那一眼，比长老们的盘问更危险。她什么都不用，只凭一眼，就看穿了他这三年的伪装。她没提签到，没说神通，没问功法，可她比谁都清楚——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赘婿了。
但他不能退。
他等这一天太久。哪怕风暴将至，他也得站着接下。
远处脚步声响起，不是巡值弟子那种轻飘的脚步，而是三人并行，步伐一致，落地沉稳，像是踩在人心上。三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衣袍宽大，袖口绣着暗金叶纹，那是叶家长老才有的标记。为首一人手持阵盘，指尖搭在符箓上，边走边看盘面波动。另一人手握龟甲，轻轻敲击掌心，发出极低的“咔”声。第三人则空着手，但眼神最冷，盯着萧无月，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们在他面前十步外站定，封锁了祖祠前唯一的通路。
“你便是今日值守祖祠的萧无月？”持阵盘的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无月低头，躬身，动作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表示礼数：“回长老，正是小人。”
“抬起头来。”空手那位长老冷冷道。
萧无月缓缓抬头，眼皮仍垂着，只露出半截眼白。他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常年被压在底层养成的顺从。他站姿微躬，肩头旧伤被夜风吹得发麻，但他没动一下。
持阵盘的长老眯眼打量他片刻，又低头看了眼手中阵盘。盘面中央一道细线微微颤动，指向祖祠大门。他眉头一皱，抬手掐诀，一道青光从指尖射出，打入门槛缝隙。刹那间，地面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符文，围绕祖祠缓缓旋转，查探地脉异动。
“昨夜子时三刻，祖祠地脉突现波动，气息紊乱，阵基松动。”持龟甲的长老缓缓开口，“巡查名录显示，当值者唯有你一人。你说，为何偏偏是你值守之时，生出异象？”
萧无月沉默两息，才低声答：“小人不知。小人只知扫地、洒水、守夜，其余一概不懂。”
“不懂？”空手长老冷笑，“那你为何不报？异象一起，便该立即鸣钟示警，你却独自守在此处，直到天黑未动？是想瞒着什么？”
萧无月双膝一软，跪坐于地，声音发颤：“小人……小人的确害怕。那光一闪即逝，我疑是鬼火作祟，不敢近前，更不敢乱喊惊扰列祖列宗。只敢守在外头，等天亮再禀。”
他说完，低头搓手，额角渗汗，形同寻常凡人遇险之状。
持阵盘的长老眼神微动，指尖在阵盘上滑过，重新校准波动源。他沉声道：“你既胆小怕事，为何异象发生时不报？反独自留守至此？莫非你早知会有此变，故意拖延？”
这话带着陷阱。
若说不知，显得可疑；若说知道，便是承认参与。萧无月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吓破了胆。他抬起脸，眼中竟含泪光：“长老明鉴！我虽是赘婿，但也知叶家恩重。若真有外敌潜入，毁我祖祠，我便是死，也不该逃！可我又怕，怕自己看错，怕误报惊扰先祖英灵……这才不敢擅动，只求天亮后由执事定夺。”
他说完，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碰地，发出闷响。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
持龟甲的长老指尖暗掐推演术印，话音落下时，术印同步完成。他本想借言语波动测其心虚与否，可萧无月语调平稳，呼吸均匀，连心跳都与常人无异。那滴泪也真实，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他收了术印，没说话。
持阵盘的长老低头看盘，波动源仍在祖祠内部，但已减弱大半。他皱眉道：“你既称见光，可看清是何物？”
萧无月摇头：“只觉流光自天外坠入，落于屋顶瓦缝，似星陨碎片。小人不敢靠近，只远远望见一处焦痕。”
“星陨？”空手长老嗤笑，“荒谬！近日无流星雨，天上无异象，哪来的星落？”
萧无月不争辩，只低声说：“小人愚钝，所见未必为真。或许只是雷击残痕，或许是妖物作祟……小人不敢妄言。”
持阵盘的长老沉吟片刻，挥手道：“登顶查验。”
一名随行执事领命，纵身跃上屋脊，沿着瓦坡前行，最终停在东南角一处崩裂的檐角。他俯身查看，片刻后高声道：“回长老，此处确有焦痕，瓦片碎裂，内里残留雷火气息，似遭天雷劈中！”
三位长老脸色微变。
持龟甲的长老也跃上屋顶查看，很快下来，面色凝重道：“确有雷击痕迹，时间应是昨夜子时。”
空手长老盯着萧无月：“你既见此景，为何不早报？”
萧无月伏地，声音更低：“小人……小人以为是天罚降罪，不敢声张。若真是天雷劈中祖祠，岂非暗示先祖不满？小人身份卑微，哪敢妄议天意……”
这话一出，三位长老皆是一震。
天雷劈中祖祠，在宗族中是大忌。若传出去，恐动摇人心。他们本是来查他是否私自动用禁术或勾结外敌，可如今看来，更像是天象异变所致。
持阵盘的长老收起阵盘，冷声道：“即便如此，你身为当值之人，遇异不报，亦属失职。按规，当罚俸三月，记过一次。”
萧无月低头应道：“小人认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