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长老仍不甘心,厉声道:“你一个淬体三重的废物,竟能在祖祠外站这么久?不怕阴气入体?不怕鬼魂索命?”
萧无月苦笑:“小人命贱,熬得住。再说……祖祠乃先祖安息之所,哪有什么鬼魂?若有,也是护佑叶家的英灵。小人虽卑微,但也信先祖不会害我。”
这话听着卑微,实则巧妙。
他把自己摆在最底层,却又抬出“先祖护佑”之说,让长老无法以“阴气侵体”为由强行搜身或验脉。若真动手,反倒显得他们不信祖宗。
持龟甲的长老看了他许久,忽然道:“你倒会说话。”
萧无月低头:“小人只会实话实说。”
三人再次对视。
持阵盘的长老最终开口:“暂无证据表明你涉事。但此事未明,你不得擅自离开祖祠范围,继续值夜,随时听候传唤。”
“是。”萧无月应下,依旧跪坐于地,没起身。
空手长老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记住,你虽是赘婿,但也是叶家人。若有隐瞒,族规伺候。”
说完,三人并肩离去,步伐整齐,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无月仍跪坐在原地,膝盖压着青石板,尘土沾在裤脚上。他没动,也没抬头,只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微松。
风又起,吹动檐角铜铃,响了三声,断续不连。他眼角余光扫过门槛裂缝,脚步未移。
他知道,他们走了,但没信。
长老们心存疑虑,只是暂时找不到破绽。那阵盘上的波动、龟甲中的推演、空手长老的逼问,都是冲着他来的。他们怀疑他动了祖祠禁制,或是私藏异宝,甚至可能勾结外敌。
可他交出了值勤簿册,字迹工整,时间清晰,每日辰时到酉时洒扫,戌时闭门,亥时巡视,子时守夜,无一丝错漏。他又把异象归于“星陨”“雷击”,虽牵强,却有实物佐证。再加上他表现得足够怯懦,足够忠诚,足够卑微,让他们找不到理由继续深究。
他仍是那个灰布短打、肩带伤痕的赘婿模样,眼皮微垂,神情谦卑。可他站得比之前更稳,呼吸更沉,像一根埋进地底的桩,再也拔不动了。
远处传来巡值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们经过祖祠时放轻了脚步,没人敢多看一眼。萧无月知道,那是怕他。
他也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怕他的人,而是不怕他的人。
比如刚才那三位长老。
他们代表宗族权威,手持符箓阵盘,言辞咄咄逼人,形成公开审问之势。他们不靠直觉,不靠眼力,而是靠制度、靠规矩、靠术法推演。他们查的是痕迹、记录、出入时间,步步为营,层层推进。
他应付过去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长老们虽退,但不会放弃。他们会回去闭门商议,会调阅更多记录,会派人暗中盯梢。只要他再有一次气息外泄,一丝动作异常,都会引来新一轮盘问。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行动。
哪怕一次签到,一丝混沌气息泄露,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可他不怕。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他不怕被人怀疑,不怕被人注视。他只怕自己还不够强,强到能在所有人睁眼看着的时候,依然走得下去。
他缓缓闭眼,又睁开。
眼底再无怯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
他没走。
祖祠门前的地砖缝里,那株枯草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新冒的嫩芽。它卡在石缝中,歪着头,朝着最后一点余光伸展。
萧无月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缓缓撑地起身,拍去膝盖上的尘土,拄紧扫帚柄,站得笔直。
风又起,吹乱檐角铜铃,余音未散。石阶上落叶翻卷,那道裂纹仍在,像大地的一道旧伤。他站在那里,不动,不语,不退。
天彻底黑了。
祖祠大门依旧虚掩,裂缝深处,似有极淡黑气悄然渗出,转瞬隐没于地砖之下。萧无月拄着扫帚柄,静静望着那道缝,眼皮低垂,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