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月盘坐在凹地中央，扫帚柄横放在膝上，混沌木心安静如常。他闭着眼，呼吸悠长，整个人像一块沉入地底的石头，不动不响，却压得住整片荒野的风声。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八天。
第八日清晨，体内的战意已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如江河归海，缓缓流转于七条主经脉之间。每一次心跳，都推动着那股力量在血肉中沉淀一分。皮肤下的战纹早已隐没，指尖也不再轻易划破草席或地面。他已能控制这股力量，哪怕抬手拂去肩头落叶，也不会引起一丝外泄的波动。
但他知道，还没到出关的时候。
最后那一层屏障仍横亘在前——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路，看得见方向，却迈不出脚步。他需要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杀来打破桎梏，但现在不行。他必须继续隐忍，继续蛰伏。
就在他准备再次闭目调息时，眉心微微一跳。
十丈之外，有脚步声。
极轻，踩在腐叶与碎石交叠的地面上，一步一顿，像是怕惊扰什么人。那人走得慢，却不肯回头，也没有绕行的意思，直直朝着这片凹地而来。
萧无月没有睁眼。
他的神识比八日前敏锐了许多。那是连续七日不分昼夜引导战意留下的变化——如今哪怕一片叶子从树梢坠落，他也能感知其轨迹。而这道身影，从踏入林子那一刻起，就被他纳入了察觉范围。
不是敌人。
敌人的气息会藏，会压，会刻意收敛杀意。但这道身影的脚步虽轻，心跳却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担忧，一步一步靠近，仿佛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确认某个让她彻夜难眠的答案。
他知道是谁。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落在来人耳中。
那道身影顿住，站在三丈外的一块岩石后，半边身子藏在断岩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沾满泥尘的布鞋尖。
片刻后，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十六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鹅黄襦裙，腰间银铃脚链早已摘下，怕发出声响引来巡夜兵丁。双丫髻上的两根木簪依旧别着，是萧无月亲手削的槐木，粗糙但结实。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泛青，显然是多日没睡好觉。
她叫萧晚晴。
她看着那个坐在枯井旁的身影，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萧无月这才睁开眼。
目光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等她解释为何出现在这里。
“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在柴房，我找了好久。”
萧无月没动，也没起身。他依旧盘坐着，左手搭在扫帚柄上，右手垂在身侧。风吹过他的灰布短打，衣角轻轻摆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我……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西郊有口古井，小时候你说那里凉快，夏天可以躲猫儿。”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后来你就不回来了，饭没人动，扫帚也不在，马厩的登记簿上也没你的名字……我就想，会不会是去了那儿。”
她说得很慢，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赶回去。
萧无月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自己确实提过那口井。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真是个废物，淬体三重，连马夫都能朝他吐口水。有一年盛夏酷热难当，他中了暑，在井边昏过去，是萧晚晴一路哭着把他背回来的。自那以后，每到热天，她都会偷偷带水和干粮去井边等他，生怕他又晕倒在外头。
原来她一直记得。
“你这几天都没回去。”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夜里我不敢睡，总想着你是不是出事了。厨房的李婶说看见你半夜翻墙出去，可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你是不是被人抓走了？还是……受伤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萧无月看着她的眼圈，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不是没想过她会担心。但他以为她至少还能安稳睡几觉。毕竟他在叶家已经站稳脚跟，叶天雄倒台，长老们虽有疑心，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原以为这段时间足够安全，让她不必再为他提心吊胆。
可他忘了，她是萧晚晴。
这个被他从乱葬岗抱回来的小丫头，从小就知道谁对她好。她不怕穷，不怕苦，只怕他不见了。
“我没有被抓。”他说，语气缓了下来，“也没人害我。”
“那你为什么躲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了些，“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走？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累赘？是不是觉得我会拖你后腿？”
“不是。”他打断她，声音依旧平，却多了几分认真，“是因为外面有人盯着我。不止一个势力。我要是带你来，他们顺着踪迹找上来，第一个就会拿你开刀。”
她愣了一下。
“他们会对你做什么，我都承受过。”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你也经历一遍。”
她咬住嘴唇，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三年前，她在西市口被人围堵，几个黑衣人要把她带走，说是“认错人”。是萧无月拼着被打断两根肋骨把她抢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听见他在院子里咳血，一声接一声，却始终没叫她出来。
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她。
正因为他太在乎，才什么都不说。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她小声问。
“修炼。”他说。
“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