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柴房里的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在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柴上。萧无月坐在床沿,手里翻着那本《杂役轮值录》,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他这三年来唯一能碰的东西。他翻到最新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待命,候召。”字迹是执事惯用的瘦硬笔锋,墨色未干透。
他合上册子,放回床底布包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屋外有脚步声经过,比往常多了几分刻意的停顿。他知道那些人会看,会想,会传——那个连狗都敢朝他吠的赘婿,前几日在练武场外让叶天雄吐了血,如今竟还能安稳地蹲在这柴房里扫地喂马。
他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他在等一个机会。
正午刚过,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粗布衣裳摩擦的窸窣响。一名传令仆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红绸裹着的竹简,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萧无月身上。
“萧无月,试炼令下,七日内入荒谷寻药采物,你可报名?”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意味。
萧无月站起身,灰布短打沾了些柴灰,腰间那半截扫帚柄随着动作轻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前,接过竹简,指尖触到那层红绸,温热的,像是刚从祠堂取出来不久。
“我参加。”他说,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仆从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就走。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无月回到屋里,把竹简放在桌上,解开红绸。竹片上的字刻得工整,内容简单:叶家年轻子弟凡淬体三重以上者,皆可参与此次荒谷试炼;七日内深入谷心,带回灵药、古物或遗迹残片者,依价值赐赏,最高可得家族藏经阁一日参阅权。
他盯着“谷心”二字看了片刻。
荒谷,位于青霄城西三百里,是一处断龙裂脉形成的深壑,常年雾气不散,地势险恶。据传万年前曾有强者在此陨落,遗骸化尘,精气渗入地脉,催生出不少罕见灵植。也有说法称谷底藏有古战场遗迹,只是从未有人真正踏足核心区域便莫名折返,或是失踪。
他不是为了灵药去的。
他是冲着“古老”两个字去的。
签到系统自他在祖祠觉醒以来,已随他走过数处遗迹——破败的药园、废弃的枯井、坍塌的祠堂偏殿。每一次亲临,皆有所得。而越是年代久远、死气沉沉之地,触发的传承就越强。他曾听闻,唯有万年古地,才有可能唤醒真正的远古修行真意。
荒谷,正是这样的地方。
他将竹简重新卷好,塞进床底布包,顺手摸了摸那半截扫帚柄。木质粗糙,表面裂纹纵横,唯有握在掌心的那一段,温润如玉。这是他签到所得的第一件东西,混沌木心所化,无声无形,却与他神魂相连。它不会说话,也不会提示,但每当临近适合签到之地,便会微微发烫,像是某种本能的回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分明,掌纹清晰,三年来握扫帚、提水桶、搬草料磨出的老茧还在,可内里早已不同。那一夜在枯井旁完成最后一道经脉贯通后,他的身体已彻底蜕变。力量沉于骨髓,气息藏于丹田,哪怕站着不动,也能感知到脚下地脉的细微流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叶家的目光越来越集中在他身上。长老查问祖祠异动,老祖暗中派人盯梢,连那些原本对他不屑一顾的子弟,现在路过都会多看两眼。蛰伏的日子快要到头了。他必须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找更古老的地界,继续积累底蕴。
荒谷,就是第一步。
他起身收拾行装。换了一身厚实些的粗布衣,绑紧裤脚,将扫帚柄牢牢别在腰间。背囊里只放了几块干粮、一壶清水、一把短刀和几根火折子。没有带任何修炼用具,也不打算暴露身份。
半个时辰后,他走出西偏门。
外面已有十几名叶家子弟聚集在演武场外,身穿劲装,佩剑挎囊,三五成群地说笑着。见到他走来,笑声戛然而止。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更多的人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
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人群,走到队伍最后面。
带队的是执事副官,姓陈,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平日里最喜拿捏下人。此刻他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名册,一一核对参试者身份。念到萧无月时,他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透着审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名册上划了个勾。
“出发!”陈执事一声令下,众人陆续启程。
队伍沿着官道向西而行,初时还有说有笑,越走越安静。荒谷所在的山脉横亘在地平线上,远远望去像一道撕裂大地的伤口,黑褐色的山体寸草不生,唯有谷口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风吹不散,阳光也照不透。
下午申时末,队伍抵达荒谷外围。
此处已是密林边缘,树木高大,枝叶交错,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夹杂着些许腐叶的气息。陈执事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道:“前方地形复杂,灵气紊乱,不适合集体行动。你们自行组队,两人一组,不可深入超过十里。每日傍晚以焰符为号,按时返回营地。”
说完,他指向左侧一处平坦空地:“那里设了临时营帐,今晚都住那儿。明日辰时再进谷。”
众人应诺,纷纷散开。
萧无月没有加入任何一组。他独自一人,沿着谷口右侧的小径缓缓前行。起初还能听到身后传来交谈声、踩断枯枝的脆响,渐渐地,声音都被浓密的树林吞没了。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腰间的扫帚柄随着步伐轻轻磕碰腿侧,发出细微的“嗒”声。他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环境。地面由松软的腐殖土逐渐变为坚硬的岩层,植被也越来越稀疏。偶尔能看到几株扭曲的矮树,枝干呈紫黑色,叶子细长如针,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知道,这些是“噬灵藤”的伴生植物,只有在灵气极度驳杂的地方才会生长。
再往前,空气中开始浮现出一层肉眼难辨的灰雾。普通人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是地脉逸散出的微弱死气,混杂着远古残留的战意与杀伐之音。他的呼吸略微放缓,体内真元悄然流转,护住心神。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来到一片断崖带。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地裂,宽约数十丈,深不见底。两侧岩壁陡峭,布满风蚀痕迹,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开的。裂谷尽头,紫黑色的浓雾翻滚不息,其中隐约传来低频的嗡鸣,如同远古钟声,在耳边回荡不止。
他站在崖边,没有立刻下去。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刮在脸上像细砂擦过。他抬起手,挡了一下风沙,眯眼望向雾障深处。视线被遮蔽,但他能“感”到——那里有什么东西。
就在这一刻,腰间的扫帚柄突然一震。
不是错觉。
那股震动来自内部,像是某种共鸣被触发了。紧接着,一股温热顺着木质传入手心,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的气血随之微荡,仿佛体内有一条沉睡的河流被唤醒,开始缓缓流动。
他不动声色,右手轻轻按住扫帚柄,压下那股躁动感。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签到系统对这片区域产生了反应。
虽然还未激活,但这种预兆他已经经历过多次。每一次,都是在真正古老的遗迹面前,才会出现类似的神魂悸动。祖祠那次如此,枯井那次也是如此。而现在,这股感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盘膝坐下,背靠一块突出的岩石,闭目调息。
呼吸渐渐平稳,心跳放缓,体内的真元如溪流般缓缓循环。他不去压制那股震动,而是任其存在,像观察一场自然现象。他知道,系统不会主动提醒,也不会告诉他该不该签到。规则只有一个——亲临即得。只要他站在合适的地方,念头一动,便可完成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