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林间,洒在残破的车队上。碎裂的车板横七竖八地堆在一旁,烧焦的绳索还冒着淡淡青烟。萧无月蹲在火堆旁,手中握着一块湿布,正一下一下擦拭马鞍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稳,指节分明,腕力沉实,每一擦都带着节奏,仿佛不是在清理战场,而是在做每日必行的功课。
远处有叶家子弟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断断续续飘来:“……亲眼看见的,那金光是从他手里那截扫帚柄里出来的……”“你别说了,小心被听见……”话音戛然而止,那人回头看了眼萧无月,立刻低头走开。
萧无月没抬头,也没停手。他把擦净的马鞍挂在木架上,又拿起一柄铁刷,开始清理马蹄里的碎石和泥块。马儿温顺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低声说:“累了吧?再忍忍,今晚就能歇了。”
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叶红鸢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一个同色茶碗。她穿着一身素白布裙,外罩浅灰披风,头上一根木簪挽起长发,遮去了平日那身红衣上的凤凰纹路。她左手执壶,右手轻托碗底,缓缓斟茶,动作不疾不徐,像是真在享受这片刻清闲。
可她的眼睛,时不时就往那边瞟。
她看着萧无月牵马、喂水、搭棚、搬柴,每一步都走得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腰间的扫帚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尾端磨损处泛着微光,像是被磨出了油性。她记得昨夜那道金光——不是灵器出世时那种刺目张扬的亮,而是从内里透出的、带着古意的暗金,像埋在土里千年的铜鼎刚被挖出时的模样。
她抿了一口茶,水温刚好。
这时,一名执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路过,提着竹筐收拾散落的药包。叶红鸢抬手叫住他:“等等。”
那人连忙停下,躬身行礼:“少夫人。”
“我问你件事。”她语气随意,“那个萧无月,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执事一愣,随即摇头:“回少夫人,他和从前一样,每日扫地喂马,话也不多。就是……”他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这两天,他每天早晚都会离队一阵子,说是去城西荒山那边走走。我们劝过,那边荒得很,常有野兽出没,他也不听,照样去。”
“荒山?”叶红鸢眉梢微动,“哪一座?”
“断龙岭。”执事答,“听说是上古时候塌过一次,留下个大坑,后来没人敢靠近。他前天夜里去过一趟,昨天清晨又去了,脚印还新鲜。”
叶红鸢没再问,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执事退下后,她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划了一圈。断龙岭……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东荒边缘的废地,灵气稀薄,草木难生,连猎户都不愿踏足。一个赘婿,为何要频繁去那种地方?
她盯着萧无月的背影,看他把最后一捆干柴堆进棚子,拍了拍手,转身朝营地角落走去。他走到一口旧木箱前,打开盖子,取出一件替换的粗布衣,又拿了个布包,里面似乎装着些洗漱用具。他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提起东西,朝营地外的小路走去。
叶红鸢站起身,将茶具收进包袱,背在肩上。她解下披风,随手搭在树枝上,整个人轻盈一跃,踩上树干,几个纵身便消失在林间。
她没有跟得太近。
萧无月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也不慢,像是寻常散步。他穿过一片枯树林,脚下落叶沙沙作响。风吹过耳际,他微微侧头,似在倾听什么,但很快又继续前行。他的右手始终虚握在腰间扫帚柄附近,像是随时准备拔出,却又从未真正动作。
叶红鸢藏身于一棵歪脖松后,目光紧锁着他。她已换上更暗的灰褐短衫,脸上抹了些泥灰,彻底掩去了那张艳丽面容。她的呼吸极轻,几乎与风声同步,连脚下枯枝断裂的声音都被她提前避开。
半个时辰后,萧无月停在一处山坡前。
眼前是一片荒芜之地。山体半塌,露出黑褐色的岩层,裂缝中长着几株扭曲的灌木。一条被反复踩踏的小径通向山腰,尽头是个塌陷的洞口,洞壁碎石堆积,深处漆黑不见底。
他站在洞口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跟随,才迈步走了进去。
叶红鸢伏在十丈外的一块巨石后,屏息凝神。她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先观察四周。地面的确有新鲜脚印,不止一双,显然有人曾在此停留。草皮上有轻微刮痕,像是某种符文被抹去时留下的痕迹。空气中飘着一丝极淡的气息——不是血腥,也不是灵气,而是一种类似金属冷却后的味道,冰冷、锐利,带着久远岁月的沉淀。
她认得这种气息。
昨夜,那道缠绕元婴投影的符文锁链,就是这种味道。
她瞳孔微缩,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佩刀,如今却是空的。她今天刻意没带任何兵器,怕惊动禁制。她知道,有些地方,不是靠武力就能闯的。
洞内传来细微响动,像是石子滚动。她探头望去,只见洞口深处忽有一缕微光闪过,转瞬即逝。那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灵光,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像是月光照在冰面上的反光。
她没动。
片刻后,萧无月从洞里走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转身原路返回。
等他走远,叶红鸢才缓缓起身。她没有进洞,而是绕到侧面,借着岩缝的遮挡,悄悄靠近洞口。她取出一枚铜钱,夹在指间,轻轻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