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尚未落下。
萧无月站在擂台入口,十步之外是林昭冷笑的脸。阳光斜照在玄铁岩台上,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如刀割开地面。全场寂静,连贵宾席上端茶的手都停在半空。执事长老举着令旗,指尖微微一顿——那本该落下的动作,忽然变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淘汰赛第一轮,丙三十七号萧无月对战丙一号林昭。比赛开始前,补充一条临时条款——凡参赛者若在战斗中动用禁术、邪法、或非登记功法者,一经发现,当场废去灵脉,逐出赛场,并记入东荒武籍黑榜。”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惊呼:“什么时候有这条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哪是补充条款,分明是冲着人来的!”
“你看那裁判眼神,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早串通好了!”
萧无月没动。
他的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开,落在执事长老身上。那人穿着灰青色执礼袍,胸前绣着郡府武堂的银纹虎首,平日里也算公正,可此刻站姿略偏,右脚向后退了半寸,像是在避开某种视线压力。他左手握旗,右手却悄悄摸了下腰间玉牌——那是郡守府才有的通行令。
萧无月明白了。
这不是规则,是陷阱。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擂台四周。玄铁岩台面边缘刻着符文,那是防波镇场用的固阵纹,而靠近东侧铭牌处,还嵌着一块青铜板,上面写着《东荒斗战律》第一条至第五条公示内容。其中第三条明文写着:“赛事变更,须提前三日张榜公示,违者不生效。”
眼下这场比试,昨夜才抽签定下对阵,今日清晨开赛,哪来的三日公示?更别说这种直接废人修为的重罚条款,按律必须由三大宗门监赛代表联署,方可执行。
可现在,除了这个执事长老,连个监赛的影子都没有。
萧无月垂下眼皮,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实际上,他在心里已经把整个局面推演了三遍。
林昭出身郡守之家,权势滔天,想让他赢,办法多的是。但若只是简单判他认输,或者安排执法弟子强行押他下台,未免太露骨,惹人非议。可若是借“规则”之名,让他“合法”地废去灵脉——既除掉了眼中钉,又不用担骂名,还能立威于众族子弟之间。
高明。
也狠毒。
但他忘了,真正的规则,从来不怕被人利用,就怕被人篡改。
执事长老见萧无月不语,以为他吓住了,便加重语气道:“萧无月,你听清楚没有?此条款专为肃清赛场风气而设,尤其针对那些来历不明、功法诡异之辈。你若心怀鬼胎,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否则一旦出手被查实,后果自负。”
林昭站在对面,嘴角扬起,双手抱胸,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台下已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这摆明是冲着他去的。”
“听说这萧无月初赛赢秦拓时,手法古怪,连经脉都没运全,八成用了什么阴招。”
“现在好了,直接拿规则压他,看他怎么翻盘。”
“翻不了。一个赘婿,能懂什么规则?还不是乖乖认栽?”
萧无月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执事长老,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您说的这条‘临时条款’,依据的是哪一部律法?出自哪一级裁定?有没有三方公示记录?”
执事长老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细。
“这是……郡守府特批的应急条例,为防奸邪混入赛场,临时启用。”
“哦。”萧无月点点头,“那请问,这份‘应急条例’张贴在何处?我方才绕场一周,并未见任何新增告示。按《东荒斗战律》第三条,赛事变更须三日前公示于擂台东壁与武堂正门,缺一则无效。请问,它贴在哪一面墙上了?”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人转头去看东侧那块青铜铭牌旁边的空白石壁——确实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有。
执事长老脸色微变,强辩道:“特事特办,何须拘泥形式?你一个丙字号杂役,也敢质疑郡守府的决断?”
“我不是质疑郡守府。”萧无月平静地说,“我是质疑您作为执事长老,是否有权擅自增补足以废人修为的条款。据我所知,此类裁决,需三大监赛宗门代表到场签字,缺一不可。今日在场的,可有一位来自天星阁、角牛寨或玄戈宗的监赛使?”
台下有人小声接话:“真没看见监赛的人进来。”
“这么说,这条款根本就是假的?”
“难怪总觉得不对劲,原来是玩阴的!”
执事长老额头渗出一层汗,但仍咬牙坚持:“本官有权临机处置赛场事务!你再敢狡辩,便是藐视规则,直接取消资格!”
“好。”萧无月忽然笑了,眼角抬起,锋利如刀,“既然您坚持这条规则有效,那我也依规行事。”
他往前踏出一步,站到擂台中央,面向全场朗声道:“我,丙三十七号参赛者萧无月,现依据《东荒斗战律》第三条反制条款提出申诉——若有参赛者企图以非法规则陷害同赛者,设局未成者,当受同等反噬;设局成功者,废其灵脉,永不录用。”
全场哗然。
林昭猛地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萧无月不理他,继续道:“今有丙一号选手林昭,勾结执事长老,私自增设未经公示之条款,意图在我未出手前便废我去路,此举已构成蓄意谋害同赛者之实。我现依法反诉其违反公平竞技原则,请求启动‘反噬条款’,若其否认,可当场自证清白;若无法自证,则依律反受其害——即,若我灵脉当废,他亦当废。”
他说完,目光直视林昭。
林昭脸色瞬间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赘婿,竟会反过来用规则将他逼入绝境。
“你血口喷人!”林昭怒吼,“谁勾结了?谁设局了?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萧无月淡淡道,“你让执事长老临时加规,只针对我一人,且无公示、无监签、无备案,全场皆见。你站在这里冷笑旁观,未曾反对一句,反而趁机施压,逼我认输。这还不够明显?”
他转向执事长老:“您若真无私心,此刻便可宣布撤销此条款,恢复原规。若您执意执行,那就请先准备好封脉锁,等会儿也好给自己用上一套。”
执事长老彻底慌了。
他知道这事经不起查。郡守之子要赢,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因此把自己搭进去,甚至背上“滥用职权、残害修士”的罪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缓和。
林昭却暴喝一声:“住口!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是想拖延时间,逃避审查!我身为郡守之子,岂会做这等下作之事?这规则是为防邪术而设,人人皆可适用,怎就成了我勾结?荒谬!”
“哦?”萧无月反问,“那您能否证明,这条规则并非专为我而设?比如,之前其他场次是否也宣布过相同条款?”
林昭一滞。
他当然知道没有。这规矩是昨晚他父亲亲自交代下来的,只为对付萧无月一人。
“我不需要证明!”林昭强撑道,“你一个贱民,也配让我自证?”
“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萧无月声音依旧平稳,“是规则说的算。您若不愿接受反噬条款的约束,那很简单——请您现在就宣布放弃使用这条临时规定。若您不肯,那就只能说明,您心虚,怕自己也被废。”
他说完,不再看林昭,而是转向台下众人:“各位都是见证。今日之战,若我败于拳脚,死战无怨。但若我因一条从未公示、无人知晓的‘暗规’而被废去修为,请问诸位,今后还有谁敢来参加郡府擂台?还有谁敢相信这里的公平?”
台下一片沉默。
片刻后,有人低声道:“他说得对啊……要是今天能随便加一条废人灵脉的规矩,明天是不是就能直接判人死刑了?”
“这已经不是比武了,是杀人不见血。”
“我看这林昭,也就这点本事,靠爹撑腰,连光明正大打一场都不敢。”
贵宾席上,几名来自其他城池的带队长老 exchanged 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冷笑。一位老者轻哼一声:“青霄城的擂台,何时成了郡守家的私刑场?”
执事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