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青霄城上空的薄雾，洒在竞技场外的石阶上。萧无月推开柴房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抬手挡了下迎面而来的风，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手腕，有些扎人。屋里油灯早已熄灭，桌上那截扫帚柄静静躺着，木纹在微亮的光线下显得干枯而普通。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像往常一样别进腰带。动作不快，也不慢，仿佛只是要去马厩铲粪。
脚踩出门槛的瞬间，他停了一下。远处传来鼓声，三声短，一声长——是郡府擂台开赛的信号。今日淘汰赛，丙字号选手按编号分批入场，辰时整点点名，迟到者视作弃权。
他迈步前行，脚步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街道两旁铺子尚未完全开门，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几个守夜巡卒靠墙打盹。他穿过小巷，绕过叶家驿馆后墙，一路无言。途中遇见两名叶家子弟，原本正高谈阔论，见他走近，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也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但他没停下，也没抬头。
竞技场大门已敞开，铁皮包边的木门被撑起，守卫立于两侧查验铜牌。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各宗族派出的年轻一辈，衣着光鲜，佩刀挂剑，身边跟着随从递水送巾。萧无月排到队伍末尾，灰布短打沾着昨夜残留的尘土，腰间扫帚柄随着步伐轻晃。
前方有人回头瞥了一眼，嗤笑出声：“这不是那个扫马粪的吗？真敢来啊。”
旁边一人接话：“听说他在初赛赢了一场，运气好罢了。这种贱民出身的，能懂什么叫实战？上了台连站都站不稳。”
萧无月没应，只将双手插进袖中，低着头，眼皮垂着，像没听见。
点名开始，执事长老站在高台前朗声念号：“丙三十七，萧无月。”
他上前一步，递出铜牌。
执事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点头放行。
刚踏入内场，一股喧闹扑面而来。宽阔的演武台四周已坐满观赛者，贵宾席设在东侧高台，红毯铺地，案几摆满果品茶点。一群锦衣少年簇拥着一人走上台阶，那人身材高大，眉宇张扬，腰佩玉带长刀，靴底镶金，每一步都踏得响亮。
正是郡守之子，林昭。
他身后几名随从提着兵器箱、药囊、护具袋，忙前跑后地布置位置。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劝道：“少爷，您对战丙三十七号就行，不必亲自到场候场，等叫到再上来也来得及。”
林昭冷笑一声：“我偏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也配和我同台竞技。”
他说完，目光扫过赛场，忽然定住。
萧无月正站在西区候赛区角落，背靠围栏，低头整理绑腿。动作沉稳，神情平静，仿佛周围嘈杂与他无关。
“那就是他？”林昭眯起眼，“一个穿得比乞丐还寒酸的赘婿？”
随从中有人答：“正是此人，叶家赘婿，名叫萧无月。初赛对秦拓时用了阴招取胜，据说连经脉都没运全，纯粹靠偷袭。”
“哦？”林昭嘴角扬起，大步朝西区走去，靴声铿锵。
他走到离萧无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就是萧无月？”
萧无月缓缓抬头。
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是我。”
林昭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轻蔑：“我还以为是什么英雄豪杰，原来是个扫地的。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萧无月说。
“我是青霄城郡守之子，林昭。”他右手拍了拍腰间玉佩，“这枚‘郡印令’，全城只有三人持有。你说，你一个连家族谱牒都进不去的外姓人，凭什么站在这里？”
萧无月没动，也没说话。
林昭见他不应，更觉羞辱，声音陡然拔高：“回答我！你凭什么？凭你那点歪门邪道的小手段？还是凭你跪着求来的资格？”
围观者渐渐聚拢，不少人悄悄退后几步，生怕惹祸上身。也有好事者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少爷何等身份，亲自来压阵，明显是要给这萧无月一个下马威。”
“可那萧无月也不慌，你看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昭越说越怒，往前逼近一步：“你听着，今日这场比试，我不需要裁判宣布结果。只要你一上台，看到我的脸，自己认输滚下去，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否则——”他冷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萧无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说完了？”
林昭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萧无月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你说完了没有？”
全场骤然安静。
林昭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自出生以来，何时被人如此无视过？别说平民，就连城中富商见他也得躬身行礼，哪敢直呼其名，更别说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他咬牙切齿。
萧无月没再看他，转过身去，重新系紧左脚的绑带。动作缓慢，一丝不苟，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路人问路。
林昭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他身后随从连忙上前拉他：“少爷，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待会儿台上自有办法教训他。”
“不必。”林昭甩开手臂，盯着萧无月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我要让他活着后悔今天站上这个擂台。”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靴声如雷，惊起一片尘土。
萧无月系好绑带，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脚的灰。风吹过，扫帚柄微微晃动，贴着他的腰侧，像一块老木贴着皮肉。
他望向擂台。
台面宽大，由整块玄铁岩打磨而成，边缘刻有镇压符文，防止战斗余波波及观众。中央立着一块青铜铭牌，写着“淘汰赛·丙字号”。此刻阳光斜照，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恰好横贯整个擂面，仿佛一道界限，隔开生死荣辱。
他不动，也不语，就那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