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霄城的街巷还浸在晨雾里。萧无月推开叶家偏院的门,脚步轻稳地踏出。他昨夜归得早,像往常一样睡了四个时辰,醒来后扫了庭院,喂了马厩里的两匹老马,又把水缸挑满。粗布短打依旧灰扑扑的,腰间的扫帚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泛着微暗的木色。
街上已有动静。小贩支起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笼掀开,白雾升腾。几个孩童举着纸旗跑过,嘴里喊着“决赛!决赛!”他们身后,一家酒楼门口挂出了红布横幅,上面写着“今日擂台,胜负难料”,旁边还贴着一张榜单,列着各族选手名号,萧无月的名字排在叶家栏下,字迹不大,却被人用朱笔圈了三道。
他走过那家酒楼,目光扫了一眼榜单,没停步。
前方街道渐宽,人流也多了起来。有人背着铺盖从外城赶来,说是为看这一战;有商贩兜售画着符咒的护身符,声称能保观者不受擂台余波所伤;还有少年在空地上比划拳脚,模仿昨日岳临渊的战印手势,引得旁人哄笑。整座府城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处处喧闹,人人谈论着即将开始的决赛。
萧无月穿行其间,走得不快也不慢。他没有换衣,也没有刻意整理仪容,依旧是那个谁都能忽略的赘婿模样。可每当有人认出他,声音就会低下来,目光追着他背影,窃窃私语。
“那就是叶家那个萧无月?”
“听说昨晚地宫出了事,五具尸体,都是冲他去的。”
“嘘——别乱说,监察使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哪来的消息?”
“可你看他,一点事没有,昨夜若真动手,岂是这副样子?”
话音未落,那人便见萧无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怒也无波,就像只是随意一瞥。但那人却莫名闭了嘴,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
检票口设在竞技场外环廊下。守卫两人立于铁栅前,手持长戟,查验入场凭证。叶家席位有专用通道,但守卫初见萧无月衣着寒酸,眉头一皱,伸手拦住:“此处非杂役通行区,速速退下。”
萧无月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上前去。
守卫接过一看,脸色微变。那是丙字号决赛资格牌,背面刻有叶家族徽与执事长老亲印。他连忙双手奉还,侧身让开道路:“小人眼拙,不知是叶家贵客,请进请进。”
萧无月点头,迈步而入。
身后议论声再度响起。
“他真是叶家派出去的选手?不是来端茶倒水的?”
“你不知道?他连败秦拓、林昭,逼退岳临渊,半步都没退过。”
“可他才淬体三重啊……”
“淬体三重?那你去试试。”
通道内光线渐明,脚步声由石板转为青砖,回音响亮。前方光亮如瀑,竞技场的大门豁然敞开。喧哗声、呼喊声、鼓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各地方言与叫卖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萧无月走出通道,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圆形赛场。中央擂台高筑,以黑铁岩砌成,边缘刻有镇压符文,防止灵力溢出伤及观众。四周看台层层叠叠,坐满了人。贵客居于上层包厢,平民挤在底层席位,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彩旗招展,鼓乐齐鸣,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他沿着侧翼通道走向选手准备区。那里设有数个隔间,供参赛者候场调息。他站在叶家所属的位置,面朝全场,静立不动。
此时,叶家席位已在高层落座。
族老坐在主位,紫袍加身,手持鎏金拐杖,面容慈和。他身旁是几位长老,再往后是年轻子弟,男女皆有,年纪多在二十上下。他们初入席时,尚有几分拘谨,彼此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赛场中央那个灰衣身影。
“真是他?”一名年轻女子皱眉,“咱们叶家就这么没人了?让一个赘婿代表出战决赛?”
“你忘了他在淘汰赛上做的事?”旁边男子冷笑,“林昭可是郡守之子,当场被他废了灵脉根基,最后还得靠体术反杀。这事现在还在传。”
“可那是邪门手段吧?正经修士谁靠肉身硬扛凝气巅峰?”
“你懂什么?监察使亲自查过,没发现违禁功法痕迹。而且……”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地宫那五个人,死状极惨,全是颈折颅碎,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没留下任何搏斗气息,偏偏第一个到场的是他。”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就在这时,族老忽然起身,拄杖向前一步,环视全场。他虽年迈,但中气十足,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可闻:“今日一战,关乎我叶家声誉。无论对手何人,无论过往如何,我等皆信——萧无月,必不负众望!”
此言一出,全场微静。
叶家长老们纷纷点头附和,有人高声道:“族老所言极是!无月自入我叶家以来,勤勉尽责,从未生事。今能站上决赛擂台,乃我族之光!”
年轻子弟们原本还有疑虑,此刻见长辈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言。有人低声嘀咕:“既然族老都这么说了……那便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
“可不是嘛,反正又不是我们上去打。”
渐渐地,议论声平息下来。他们的目光转向赛场,落在那个孤身站立的身影上。虽仍有不少人带着质疑与不屑,但至少不再公然嘲讽。
萧无月始终未动。
他站着,双手垂于身侧,腰背挺直,呼吸绵长。他听见了那些话语,也感知到了那些视线。有轻蔑,有好奇,有敌意,也有期待。但他都不回应。他知道,这些人此刻的信任,不过是建立在尚未崩塌的表象之上。一旦他稍有差池,这些目光便会立刻转为讥笑与唾弃。
所以他必须赢。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守住这三年来的隐忍与布局。
他闭上眼,体内气息自然流转。筋骨如铁,血脉如河,每一寸躯体都在无声运转。这不是靠临时催动的爆发,而是数百日签到积累下来的底蕴沉淀。九转金身第一转早已圆满,斩道真意虽未全通,但也已入骨三分。他的真实战力,远超化神境修士,只是从未显露。
可今天不同。
今天,他不必再藏。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
看台上人山人海,旗帜翻飞。赌坊的伙计穿梭其间,收着最后一轮押注;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写有名字的纸牌;有少女脸颊泛红,指着某个俊朗选手低声娇笑;也有老者闭目养神,口中喃喃推演胜负机缘。
一切都在等待钟声响起。
而他,已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