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通风口斜照进来,落在萧无月的鞋尖上。他站在石门前,手还搭在粗糙的门沿,指节微动,像是在确认这扇门是否真实存在。门外风声轻缓,吹得地宫深处的灰雾微微荡开,露出地面尚未干涸的血迹。五具尸体横陈各处,姿态各异,却都再无声息。破碎的傀儡残片散落其间,有的断了头颅,有的裂开胸甲,锈蚀的机关裸露在外,像是一群战后被遗弃的铁兽。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是从通道另一端传来的,由远及近,踏在碎骨与血泊之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不是巡夜守卫的脚步,也不是寻常探子的潜行。来人步伐沉稳,落地有度,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随行者三人,脚步错落有序,呈护卫阵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执法之人。
萧无月缓缓松开石门,转身面向来路。
监察使就站在通道尽头,身穿青灰色官袍,腰束铜带,胸前绣着一方“察”字徽记。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刻着常年执掌律法的肃然,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扫过全场。身后的三名随从立即分列两侧,一人取出玉简准备记录,一人开始勘察地面痕迹,最后一人则悄然立于监察使侧后,手按刀柄,目光锁定萧无月。
监察使没有立刻说话。
他迈步走入地宫,靴底踩过一滩血水,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他环视四周,视线逐一掠过北岭剑阁那人的扭曲颈骨、炎沙盟强者的折颈尸身、鬼影堂刺客塌陷的头颅、天音坊传人滚落墙角的玉箫,最后停在断河帮杀手卡于坑口的残躯上。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略微加重。
“这是……五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忽视,“凝气巅峰修为,皆非庸手。死状诡异,无外伤,无灵力爆裂痕迹,更像是……被某种内劲或禁术所杀。”
他转向萧无月,目光如刀:“你为何在此?”
萧无月垂眼,身形未动,声音平稳:“小人奉命巡查城西废弃药铺后院,闻得地下有异响,似有打斗之声,便下来查看,便见如此景象。”
“哦?”监察使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你一个淬体三重的赘婿,敢独自进入这等险地?此地常年封闭,阴气积聚,连凝气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你倒是有胆量。”
“小人只是尽职。”萧无月依旧低头,语气谦卑,不争不辩,“察觉异常,本该上报。正欲离开,便遇大人到来。”
监察使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半截扫帚柄,面容清俊却始终耷拉着眼皮,神情平静得近乎木然。他身上没有血迹,衣角干净,鞋底虽沾了些灰泥,却无搏斗留下的撕扯痕迹。更重要的是——他气息平稳,呼吸匀称,不像经历过生死厮杀的人。
可眼前这五具尸体,绝非一人能独力所杀。
更别说,这些人来自不同势力:北岭剑阁、炎沙盟、断河帮、鬼影堂、天音坊,平日互不统属,今日却齐聚于此,尽数伏诛。此事若传出去,足以震动府城三日。
“你说你只是巡查?”监察使声音压低,“那你可知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何会死在这里?谁与他们交手?战斗持续多久?你可曾见到活口?”
“小人不知。”萧无月摇头,“下来时,只看到满地狼藉,无人走动,亦无呼救之声。小人不敢久留,正欲上报,便听见脚步声,知是官家人至,便在此等候。”
他说完,躬身退后半步,动作恭顺,却不显慌乱。
监察使眯起眼。
他不信。
一个淬体三重的赘婿,能在五位凝气巅峰强者围杀之地全身而退?即便他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也不该如此镇定。更何况,地宫深处机关密布,稍有不慎便会触发陷阱,此人竟能安然走到出口?
他挥了挥手。
随从立即上前,开始勘察现场。一人蹲下检查尸体,手指轻触炎沙盟强者的颈骨,低声禀报:“颈椎反折,断裂处整齐,似是被巨力瞬间扭断,非普通掌力所能为。”另一人拾起一块傀儡残片,翻看片刻,道:“铁质老旧,应是前朝机关遗物,内部结构破损,无灵力残留。”第三人则用玉简扫描地面符文,皱眉道:“墙上刻痕多为天然风化,少数符文残迹已失效,无法辨识用途。”
监察使踱步至囚室区,目光扫过那些倒塌的铁门、断裂的锁链、墙上歪斜的刻字。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句“活不过三更”,冷笑一声:“看来这里曾关押过不少亡命之徒。可这些人不是囚犯,他们是各派精英,为何会深入此地?”
他回身看向萧无月:“你入赘叶家三年,平日行踪如何?常来此处?”
“小人平日扫马厩、喂牲口,偶有闲暇,会来城西一带巡视。”萧无月答,“此地荒废多年,少有人至,故常作歇脚之处。从未见过这般惨状。”
“歇脚?”监察使眼神锐利,“你一个下人,为何要巡视城西?谁给你的差事?”
“叶家管事安排。”萧无月道,“药铺后院属叶家产业,年久失修,恐有贼人藏匿,故令我夜间巡查。”
监察使沉默片刻。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对上。叶家确有这片产业,也有安排下人巡查的惯例。此人身份无误,是叶家赘婿萧无月,登记在册,淬体三重修为,过往无案底,无争斗记录。即便他有所隐瞒,目前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尸体上的死因无法归结于单一功法,更像是多种手法交错所致。颈折、颅压、脊椎断裂、天灵碎裂……这些伤势分布不一,出手之人极可能掌握了多种杀人技巧。但最诡异的是,现场没有大规模灵力波动,没有阵法催动的痕迹,也没有远程攻击的余波。仿佛这些人是在极短时间内,被逐一制服、处决,且过程极为精准。
而萧无月,站在这里,毫发无损。
“你有没有碰过什么?”监察使忽然问。
“未曾。”萧无月摇头,“见状即知凶险,不敢触碰尸体或遗留之物,唯恐破坏证据。”
监察使盯着他,又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