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月睁开眼时,天刚蒙亮。屋内那盏琉璃灯还亮着,火光微弱,却未熄灭,灯座上的凤凰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他坐起身,动作轻缓,左腿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筋络里来回拉扯。他没去碰药瓶,只是伸手将扫帚柄从床头拿起,握在手中,混沌木心贴着掌心,温热依旧。
他换上灰扑扑的粗布短打,系好腰带,把扫帚别在腰后,推门走出偏院。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味,吹过青石板路,街角的早点摊已支起炉灶,油锅滋啦作响,蒸笼冒着白气。几个早起的杂役蹲在路边啃包子,目光偶尔扫过他,又迅速移开。没人说话,可那种沉默本身就在说话。
他沿着老路往叶家外务堂走,途中经过东市早集。两个卖药郎正坐在摊后喝茶,一个压低声音说:“昨儿个郡府擂台,那个叶家赘婿,真不是装的?”另一个咂了咂嘴:“听说楚家少主的雷狱都没劈倒他,硬是站着走下来的。”前一人摇头:“若真是淬体三重,我当场吞剑。”后一人冷笑:“你当叶家没人?能让他活三年,必有古怪。”
萧无月脚步未停,眼皮也没抬,只是耳廓微微一动,随即归于平静。他走过集市,穿过巷口,一路所遇之人,或侧目,或低头,或假装忙碌。有个挑担的老汉差点撞上他,慌忙退后两步,连声道歉,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腰间扫帚柄上瞟。
到了外务堂,管事照例坐在案前拨算盘,抬头见是他,手顿了一下,算珠停在半空。堂内几名正在领任务的杂役也安静下来。管事咳嗽一声,低头翻册子,语气比往日平和:“今日清扫西廊马厩,喂三十六匹灵驹,午前交差。”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急,慢慢来。”
萧无月点头,接过任务牌,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这人以前走路都低头,现在背挺得直了。”“不是他变了,是别人不敢再看轻他。”
他出了外务堂,走向马厩区。一路上,府城的喧嚣渐渐铺开。贩夫走卒吆喝声起,孩童追逐打闹,茶楼酒肆陆续开门迎客。可这些热闹里,总夹着几句关于他的名字。
“你听说没?叶家那个赘婿,一拳把楚昭阳轰下擂台。”
“不是一拳,是最后一击破了雷盾,楚昭阳自己站不住。”
“管他怎么赢的,关键是赢了。东荒战宗的传人,败在一个‘废物’手里,这事能传十年。”
萧无月牵出第一匹灵驹,刷毛、添料、清理马槽。动作熟练,节奏稳定。灵驹喷了个鼻息,甩了甩头,他顺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远处有两名叶家族人站在廊下闲聊,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见他抬头,立刻转开话题。
午时,他收工后走到街边面摊坐下。摊主是个胖妇人,见他来了,手一顿,随即麻利下面、浇汤、撒葱花,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她没多话,只说了句:“今天多加了一勺肉。”
邻桌坐着三个散修打扮的年轻人,穿着粗麻劲装,腰佩短刀,正高声谈论昨日之战。一人道:“那萧无月若真是淬体三重,我当场吞剑!”另一人嗤笑:“你当他是傻子?能在叶家活三年不被赶出去,背后定有靠山。”第三人沉吟:“我看不像。他上台时毫无气势,不像藏拙之人。倒像是……一步登天。”
萧无月低头吃面,筷子稳,呼吸匀,指尖却轻轻抚过扫帚柄末端。那三人越说越起劲,有人猜他得了古遗迹传承,有人断言他是某位隐世强者的私生子,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说:“我听断龙岭的人讲,地宫塌了一角,五具尸体被挖出来,全是冲着他去的杀手。”
“死了五个凝气巅峰?”
“嗯,全灭。没人知道怎么死的,只知道现场有傀儡残片。”
“所以他是靠机关术赢的?”
“可擂台上没有机关。”
“那就是两种手段都有——明面靠肉身,暗地靠阵法。这人,不能惹。”
萧无月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铜板,起身离开。摊主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慢走。”他点头,走入街流。
午后,府城三大茶楼皆有说书人开讲。东街“清音阁”内,老先生醒木一拍:“话说那日擂台之上,风云变色,雷光如柱!楚少主引天雷成狱,势要将赘婿化为焦炭。众人皆以为此子必死,谁知他横扫帚一挡,雷势竟偏转七尺!满场哗然!”听众哗然鼓掌,有人喊:“后来呢?”老者捋须:“后来?后来他一步步往前走,每踏一步,地面裂一道缝,楚少主竟步步后退!最后那一拳——轰!天地寂静!”
西市“悦来酒肆”角落,两名外郡商人饮酒,一人道:“此子若起,东荒格局或将生变。”另一人摇头:“变不了。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没有势力,没有根基,名声再响,也不过是一颗流星。”先一人冷笑:“可你别忘了,流星也能砸死人。何况,他背后未必无人。”
城南赌坊内,管事正清点账目。柜台上堆着银锭与铜钱,昨夜“叶家赘婿胜出”的押注单被单独搁在一旁。他翻了翻,低声叹道:“压他输的,全赔了……这人,以后怕是惹不得。”旁边小厮问:“要不要删了他的名字,不再接注?”管事摇头:“留着。这种人,迟早还有战。下一次,咱们只接‘赢’的注。”
傍晚,萧无月完成杂役,沿青石长街缓步返回偏院。夕阳斜照,屋檐投影拉得老长。途经叶家族门时,他察觉数道视线自阁楼窗棂后投来。几扇雕花木窗半掩,帘影晃动,有人躲在后面窥视。他目不斜视,脚步未变,径直走过。身后传来极轻的关门声,像谁松了一口气。
路过一处巷口,两个孩童蹲在地上玩石子,其中一个忽然抬头:“娘说,别惹那个拿扫帚的叔叔。”另一个问:“为啥?”先一个压低声音:“他打死过人,五个呢,都是坏人。”两人对视一眼,赶紧收拾石子跑开。